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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胡宏-《五峰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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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0 发表于: 2014-04-12
五峰集卷一

古诗

题上封寺
百年身似客,浩荡世间游。入望青山好,梦魂偏我留。我家巫山十二峰,浮江直过巴陵东。潇湘水与苍梧通,环绕衡岳青冥中。扁舟白云不可渡,杖藜蜡屐乘春风。山光浮动可揽结,云舒霞卷飞烟虹。深岩大壑翠列,足力已到心无穷。群峰迤逦势不竞,上尽祝融五千仞。祝融峰高天更高,太空人世如牛毛。风云万变一瞬息,红尘奔走真徒劳。蓬莱羽化慕神仙,神仙渺茫何处传。雪山清净问因缘,未识乾坤造化权。独立高寒明月里,此心无着已怡然。从今识尽青山好,归向人间别看天。

送友人归荆南
瞬息光阴便百年,壮时无谓此身坚。莫随白日悠悠去,要见先民的的传。心耻文俳似班马,眼看青紫自头旋。望云飞鸟长天外,临水不知鱼在筌。沉吟岩野意不展,燮理一身居屡迁。愿学只知依孔圣,懒从禅客问因缘。圣门子贡最明达,肯使宫墙但及肩。天生我才朴更拙,未逢良匠入雕镌。清漳见公二十载,论仁一句期超然。致知两字足功力,方信能行穷化先。南山文会未振起,公今远去岷江边。闻说豺狼卧当路,日向黄昏休更前。况复江城动鼙鼓,四时烽火长相连。征轮决去曳不止,男儿性命绝可怜。晓月子规惊别梦,冥冥空有泪痕溅。临岐相赠要切语,慎勿使我空华巅。

简彪汉明
斯文久寥落,我欲问苍天。苍天默无言,复欲问古先。古先群圣人,去我三千年。纷纷儒林士,章句以为贤。问之性命理,醉梦俱茫然。皓月隐重云,明珠媚深渊。近得程夫子,一线通天泉。荡涤净尘垢,逸驾真无前。自从丧乱来,鼙鼓声阗阗。日事干戈末,那寻孔孟传。湘中彪夫子,有志穷益坚,读书文字表,至善时一迁。老去不自止,直欲求纯全。问我曾点意,乘风舞雩颠。行年付造化,笑问青铜钱。默契天地心,谁能泥青编。

西林寺廓然堂有怀
超然峰头秋气清,廓然堂延秋月明。我乘清秋弄秋月,中有所感思冥冥。峰势凌苍穹,上有烟林封。去天不盈尺,路断心忡忡。堂空人何在,澹然思无穷。寂寂本心流太空,虚名过耳如松风。惆怅祸乱波流洪,目极征鸿淡淡天,万古消沉向此中。

和江子玉二首
无奇试学居盘谷,谁信断弦胶可续。湘天冷落数家村,曩时曾枉旌麾沐。潺湲阶下碧溪横,柳静风微幽意足。知君文武济时才,旧时军律寒生栗。文书脱略是人师,应有魏昭能换粥。我无真乐送芳年,怅望颜回屡空腹。凄凉指日秋风高,愿更同来写心曲。
白驹皎皎来空谷,希声绝世人难续。异端蜂起乱群风,摆脱敝衣聊一沐。悠然良夜得酣寝,觉来无欠亦无足。不蹈红尘陌上花,自种
青云陇头粟。呜呼夫子大圣人,七日藜羮食无粥。休争得失等鸡虫,克己乐善充身腹。风云变化会有时,微吟袖手清溪曲。

圃景大吟呈伯氏
青鞋黄帽侵晨起,杖策徐行听流水。云轻淡月欲明时,竹里清风开太始。山钟间发催天曙,庙鼓连声动群耳。东山青树映霞明,西岭朱楼渺烟里。樵夫荷斧晨出山,渔子携鱼午趋市。静看岐路人营营,独坐小亭秋靡靡。已知物理时常改,因见天工神不死。胸中浩荡一乾坤,世上荣枯均泰否。悠然种植得佳趣,春意生生自无已。

寄题向伯元敦止堂
君不闻伊挚初耕有莘野,禄之弗顾千驷马。春作秋成随老农,贫贱甘心万人下。一朝幡然感三聘,五就成汤五就夏。悠悠如云行太空,竟使三风变为雅。东西南北赖来苏,天下农夫谁似者。又不闻傅说安身操板筑,远离世间名与禄。那知商帝梦中形,远近搜求不容伏。草茅夕起朝为相,俾后从绳正如木。四海俊乂咸风从,跋扈诸侯尽臣仆。功成止见颜容改,了了壮心无反复。平生懒性愿退藏,退藏恐遂成荒唐。因求古人作鉴戒,管宁华歆情所当。齐名遁迹俱锄菜,掷之不顾为人量。诗书俎豆化辽海,威武富贵何披猖。初年虚名大可耻,末路高风纾思长。有志君当学伊傅,忘情我不傲羲皇。愿如幼安有终始,进退一致宜加详。

云月
朝看南山云,暮看西山月。云物时有无,月魄递盈阙。月明云昭章,云散月奇绝。屈伸至理中,莫道吾生拙。

南山即事
南山崇崇几千丈,今晨忽被蛮烟蜒雾埋其高。安得万里飘风一吹散,见巍峨苍翠解我心郁陶。郁陶心匪他,为爱南山高。

题杨氏猗猗阁二首
望处积云深,妙见此君心。中虚抱元气,不受一尘侵。嗟哉人生逐利名,鸡犬放去犹知寻。我爱坐君阁,游戏猗猗林。明月照我怀,清风吹我襟。消磨胸中沉着病,无愧卫武生于今。
林生何猗猗,挺立似豪杰。新稍一直上青冥,本末便与春风彻。嗟哉流俗人,交义随情决。寒霜落千山,我爱此君节。眷焉题阁心,万变不磨灭。

苍天
苍天映清水,下见白云飞。天水从何来,飞云更何依。人生亦如此,融结中有机。此机即天命,吾心端不违。

碧泉兴作
即事有感,因续魏武之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往者如江,来者如河。往来无尽,弗移弗那。奉身理物,何少何多。天长地久,我生靡它。乐此泉兮,于山之阿。

题谈氏濯缨亭
茶陵水似沧浪清,我行征骖登小亭。孔圣去矣不可见,野人有歌谁复听。孟子能推孔圣心,寥寥斯意有谁寻。中原可惜无人问,此日聊为梁父吟。

观建安七子诗
作文发妙理,经国厉远图。游目建安中,才子足欢娱。王刘与应阮,精神可交输。西南落汉日,扬益奋两隅。山河裂地轴,星象分天衢。八师遇有姚,万世垂楷模。一元均大化,五服拥皇都。悠悠彼七子,流光失其孚。飞觞宴婉娈,鼓瑟吹笙竽。主人敬爱客,徒尔相扬揄。魏祚竟不长,诒谋止斯须。逡巡数十年,刘石横八区。所以汉高帝,谩骂轻文儒。

小圃将成
我爱青山好,衡山镇南极。连峰叠翠西池西,五峰新亭面相直。乔岳峥嵘天地中,飘零身寄衡山侧。衡山之峰七十二,奔走芙蓉尽供职。紫盖峰头走日东,不朝芙蓉理莫测。芙蓉峰巅栖白鹤,今人不见双飞翼。应是赤霄随凤游,远向青田谋雁食。逍遥九皋鸣闻天,奇踪只许群仙识。平生苦无适俗韵,置身大禹巡方域。云舒烟卷试怀抱,月下风前得消息。四时有酒兼有花,百年无丧亦无得。尽教人作画图传,杖藜见我看山色。

送琏老
湘中隐山①古道场,复有峨嵋道人住。昔日三生藏里来,今朝十二峰前去。杖锡飘然别故人,笑望梅花理征路。我曾问公五宗派,电扫群生小见解。直指万法无尽身,坐觉灵光满沙界。辨舌横放倾天河,峥嵘整顿禅宗坏。吁嗟我生在儒门,儒门大业无人论。滔滔姑想天之下,衣冠满目如云屯。焚香再拜愿圣主,一统三教清乾坤。

水心亭
水从灵涧来,清泚不可污。经过我亭下,妙见涓涓处。见处事如何,欲说岂无路。百丈生潮头,一勺本性具。经纪大地间,形势中国著。江汉荆襄望,河渭关洛固。衡山折底柱,触石堆滟滪。沄沄三千丈,洋洋四海布。岂有不岩阻,盈科演然去。岂有不堤防,润下涣无住。畇畇青山田,渺渺均注,荡荡白虹舟,飘扬任奔翥。来者无终穷,济者无量数。周流造化功,妙体不竞愫。寄语观水人,
事不在章句。

同伯氏还乡
江村沙暖蒌蒿长,味比枸杞新甘香。茁茁荻芽生近渚,紫花台莱初未尝。白羊乌牸俱在牧,茅舍竹篱是故乡。人生未必须富贵,万里且愿身康强。径买官场旧醅酒,共醉春风殊未央。

桃源行
北归已过沅湘渡,骑马东风武陵路。山花无限不关心,惟爱桃花古来树。闻说桃花更有源,居人共得仙家趣。之子渔舟安在哉?我欲乘之望源去。江头相逢老渔父,烟水苍苍云日暮。投竿拱手向我言,桃源之说非真然。当时渔子渔得钱,买酒醉卧桃花边。桃花风吹入梦里,自有人世相周旋。酒醒惊怪告俦侣,远近接响俱相传。靖节先生绝世人,奈何记伪不考真。先生高步窘末代,雅志不肯为秦民。故作斯文写幽意,要似寰海杂风尘。不然川原远近蒸霞开,宜有一片随水从东来。呜呼神明通八极,岂特秘尔桃源哉!我闻是言发深省,勒马却辞渔父回。及晨遍览三春色,莫便风雨空莓苔。

独坐
卜居幽胜衡山绕,五峰西望青冥杳。乍聚乍散看浮云,时去时来送飞鸟。卷舒自在都无情,饮啄天然类不扰。我生何似鸟与云,掉头心向人间了。

律诗

梅花呈孙奇父诸公
万里春回过短墙,孤标亦似殿年芳。萧疏月下天然瘦,澹宕风前自在香。寒色重时花正发,暖烟才禁实先尝。越人不向梁台路,画角一声堪断肠。

题友人养素轩
少时情意在沧洲,壮岁还知学孔丘。万事只嫌心有病,百年不作梦中游。紫泥诏下人须在,黄卷人开我自收。耻向红尘浪奔走,看云消尽意横秋。

春日郊行
东郊野马烂氛氲,聊驾柴车问讯春。远草绿沉烟雾里,高花红照绮罗新。迎风柳占莺啼处,带雨泥融燕觜匀。动植自私还自足,天边愁杀踏青人。

和韩叔夏碧泉
灵源一派似河倾,隐映长天万古情。林影淡摇秋月冷,涧翻先凝玉壶清。旧栽沿岸柳阴合,新种数株梅子成。谁引人来问消息,只缘山外有流声。

题法轮寺
春色初收夏气清,路分松桧入峥嵘。深盘岣嵝千峰下,远抱潇湘一线明。大众总迷身在处,三关除却道方平。山林若是有情住,何异红尘争利名。

郭氏嘉山亭
衡山何似洛城居,不久从来亦不余。赤县人希旧勋业,清闲身自富诗书。搜罗神化观周易,略去玄黄陋太初。最是忘机湘水上,风轻日淡看游鱼。

湘中馆
馆瞰潇湘画不成,波澜入海是通津。风吹枕席清无梦,烟覆江城晓变春。柳色几回轻别首,梅花偏见远征人。谁能不逐红尘去,到处分明认得身。

和范公授二首
贫病离居莫厌侵,满床黄卷静披寻。情通不碍天机妙,行到方知学海深。宇宙一身虽小小,乾坤万象总森森。分明此意人难会,长望青衿肯嗣音。
紫盖峰前作小圃,日亲圃事,情见乎辞,呈伯氏兼简彦达先生
有志从来不浪忧,只忧心不似前修。敷菑未竟已头白,待获忘情在晚秋。自觉才疏胜北海,又无经学震西州。甘为稼圃南山下,长谢周公愧孔丘。

和伯氏
为园非是学樊须,锄罢归来又读书。董子不窥缘底事,陶公成趣爱吾庐。华枝瘦日应抬举,草色回春莫刬除。长遣个中消息在,此生何处不安居。

水石
水石平生性所便,栽花种柳亦天然。春风花发游人见,秋月云收照我员。玩意陇云情自逸,放怀天理道无偏。坐消白石千峰下,长啸一声箕斗边。

碧泉九日有感二首
祝融地势东南俯,西北星辰拱汉关。冷落山河凭玉几,凋残名物损朱颜。西风凛凛鹏空搏,朔雪飘飘雁亦寒。正恐中原消息断,问谁曾到五陵间。
云日韬光山水幽,亭亭风送雁来秋。当时祓禊千华好,今日登临万叶愁。刻蜡桂香环远路,缕金莲色乱方舟。丹青妙处身知在,不作浮鸥信浪流。

吴承远讥登山
胸中无滞是神仙,行止由来各有天。洞里道人心快快,云间游子自翩翩。尘怀已逐山风扫,好意都从梅蕊传。回首七香车上客,大家归去莫流连。

和王师中三首
谁惊河冻履秋霜,今日金汤古坏墙。未见主人来北道,但闻群盗去南塘。忧时我不嗟留滞,访道公能适莽苍。绛帐早移收岁晚,吟风弄月动衡湘。
衡阳一带飞清霜,梅李争春开出墙。萱草乱生封远岸,柳梢摇影澹回塘。午从三径春光动,晚看千峰冥色苍,一止一行皆自得,愤时堪笑屈沉湘。
岁寒孤节厉冰霜,汲古门开数仞墙。朔塞烟云封赤县,阳关杯酒绝青塘。无才空自忧当世,不宰应难怨彼苍。独坐独行求伴侣,涧莼山蕨愿同湘。

和人
天柱新诗缺嗣音,几回开卷静披寻。缈绵今古乾坤大,盘亘华夷海岳深。每爱踌躇兴事意,不将勉强会天心。中原未必生涯尽,只恐吾人老自侵。

谒虞帝祠
有姚心妙赞乾坤,尧禹兴亡赖两存。蒲坂旧都西望远,苍梧陈迹事难论。九官效职群英聚,二女宜家圣徳尊。万代君王模范表,吁嗟一庙破荒村。

别吴卫道
学业应须见本根,语言无用苦评论。醇醪自昔怀公瑾,药石谁今识孟孙。凭仗嬉游试功力,堤防色厉却淫昏。临岐大愧无相赠,聊写芜词示法门。

别全当可
一别贤关二十年,人间万事尽悠然。堪嗟烽火干戈地,元是衣冠礼乐天。骑马相逢南纪道,离尊同举大江边。此时景色如秋色,自古丹青妙莫传。

书院即事
为无经济学,万里筑幽栖。波涨青冥阔,柳垂春色低。烟花薫小院,风竹掩丹梯。便是神仙宅,世人应未迷。

碧泉独步
淅淅秋风动,前桥晚步还。小鱼冲岸侧,白鸟立溪湾。明月照秋水,淡烟笼远山。此时知造物,怜我一身闲。

因双井咏水仙而作
双井咏水仙,有"妃子尘袜盈,盈体素倾城"之文,予作台种此花,当天寒风冽,草木萎尽,而孤根独秀,不畏霜雪。时有异香来袭襟袖,超然意适,若与善人君子处,而与之俱化。乃知双井未尝得水仙真趣也。辄成四十字为之刷耻,所病词不能达诸君一笑。
万木凋伤后,孤丛嫩碧生。花开飞雪底,香袭冷风行。高并青松操,坚逾翠竹真。挺然凝大节,谁说貌盈盈。

示二子
此心妙无方,比道大无配。妙处果在我,不用袭前辈。得之眉睫间,直与天地对。混然员且成,万古不破碎。
体道识泰否,涉世随悲欢。滞迹红尘中,情寄青云端。早年勤学道,晚节懒为官。心活乾坤似,机员身自安。

泉上
晨起步林丘,路经泉上头。天边日色下,水底浪花浮。沙净蒲芽绿,风牵荇带流。澄澜立白鹭,细浪逐轻鸥。翠鸟来还去,修鱼跃更游。动成春色好,愈觉道情幽。田舍知何处,江湖兴未收。徘徊不忍去,暝色冷如秋。

五峰亭
凿山置亭榭,开沼放波澜。松竹希微绿,菱莲次第丹。风烟富清远,气象薄高寒。媚此千金躯,舍彼百虑攒。神岳精灵动,人寰波浪漫。乐生忧亦集,徙倚遍阑干。

挽孙奇父
英雄割据裔,少年事豪俊。名胜翻然交,仁义以身徇。南州作吏师,西洛陪先进。情高尚礼乐,代季见戎陈。王师频溃遁,我愤婴疾疢。草庐卧江汉,僚幕资才俊。昭昭心自知,蹇蹇步不迅。乘风忽远去,炎岭善持慎。先君有愿怀,丈人践忠信。相从寓衡山,时许窥墙仞。胸中学海深,舌本词源浚。老矣犹诗书,饥来只薇菣。马革誓裹尸①,气凛如秦蔺。无力献庙堂,使得致忠荩。据古论孔周,及今佐尧舜。吁嗟民多瘼,惨戚天不憗。茕茕车行,遥遥渚宫殡。治命能不渝,有子孝而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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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句
宠辱
宠辱无休变万端,阿谁能向静中看。消磨利欲十分尽,免得临机剖判难。

读王国风
是谁行迈闵宗周,泪洒西风病不瘳。幸对南山无尽景,眼看云物手搔头。

蚕食
蚕食人间我厚颜,命成奇数故偷闲。不知世上山河大,终日徘徊百水间。

春事二首
横翠桥南柳色稀,过桥春事那人知。君如就我问消息,新种海棠开两枝。
走马寻春西复东,夭桃零落委残红。可怜日暮天低处,但有梨花弄晚风。

和伯氏
风高吹散日边云,绿水初回沙际春。逝者如斯长不住,汨罗愁绝笑灵均。

渔子二首
潇湘烟雾隐千重,风月矶纶在在同。笑傲飞帆名利客,扣舷都入暝歌中。
小舟游漾占江天,家在芦花一缕烟。最是好风明月夜,棹讴相应亦忘筌。

赠人
孝弟须知是本根,万般功行且休论。圣门事业无多子,守此心为第一门。

次刘子驹韵二首
忙中不识本来心,一点灵光自在明。只向静中寻底事,恐遭颠沛不员成。
心由天造方成性,逐物云为不是真。克得我身人欲去,清风吹散满空云。

绝句二首
念良朋之难得,叹俗学之失真,因成二绝。
湘上初见故乡人,万事不论惟论心。要识此心真面目,不知君意向沈吟。
章句纷纷似世尘,一番空误一番人。读书不贵苟有说,离得语言才是真。

陈平
陈平相业定何如,应对知君智有余。不佐汉兴三代业,区区心事六奇书。

项王
快战焉知霸术疏,乌江亭上独欷歔。万人三尺俱无用,可惜当年不读书。

韩信
功成全仗汉家兵,真是英雄不藉人。禽了项王知退步,定骑箕尾上天津。

中秋对月忆伯仲
人在西南分楚越,天转金风更凄切。此时何事最关情,团圆独对中秋月。

日照圃中
发白逢春兴更长,等闲花木亦芬芳。有时倚杖迎风立,日照川原细草香。

碧泉书院偶书花木所有七首
自到湘南不见花,传闻金谷旧人家。手培数本珍如玉,买得红尖一寸芽。
妙手挥斤合杳冥,交加生气便相停。栽培自剔根芽蠧,要见山川旧典刑。
武陵春色片云红,红绽功归暖日烘。青帝也应长作主,莫教随水又随风。
青松未结茯苓英,杞菊春风亦已生。药物岂能增大数,栽培扶我暮龄行。
海棠初破红如滴,杨柳新回绿似挼。把酒只愁春莫去,望云时问日如何。
荼袅袅弄柔条,亦自经冬解不凋。更有异香含素蕊,小槽能使客魂消。
白沙波底石苔青,水草摇揺自在生。红日半竿人世闹,倚阑亭上晓风轻。

和僧二首
西风吹我对秋光,要挽银河万里长。洗尽世人烦恼障,大家无事得清凉。
自觉生缘遍大千,闭关终日看炉烟。有人会得个中意,一语不彰天下传。

四月八日示澄照大师
今朝浴佛事如何,清净心田也洗么。尘垢不知何处得,古来明月照江波。

偶书
一丘自足更何营,万里神州长在眼。莫愁风景异山河,晴天云荫清峰晚。

和马大夫辟佛五首
真谛休谈欲度人,度人先自正其身。天伦弃掷如萧梗,反认他亲作己亲。
诸子随流本既分,西天更有一般僧。高谈性命称仁者,支遁悠悠莫可凭。
三纲亡有辨夷华,一处分明万不差。可怪弃君逃父客,妄谈心印自雄夸。
天开学海在明伦,中有妙处谁能臻。风波浩渺不得度,倾向浮屠去问津。
贪真不去只谈空,近代禅林盛此风。忧世最怜秦地老,指迷端有洽中公。

和僧碧泉三首
清泠空色似秋澄,疑集群仙拥万灵。深处有香春不断,波间藻荇四时青。
人似春花自在开,本无根蒂孰栽培。一番零乱一番长,不是前花去又回。
山根泉发澜生凝,亭上风微浪自平。汩汩长年流不住,无言千古意分明。

和伯氏闻雁
随阳群雁逐云低,望断孤鸿万里飞。不为江湖稻粱乐,几时大许送春归。

绝句三首
朱元晦寄诗刘贡父,有风藉溪先生之意,词甚妙而意未员,因作三绝。
云出青山得自由,西郊未解如熏忧。欲识青山最青处,云物万古生无休。
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山中云出雨乾坤,洗过一番山更好。
天生风月散人间,人间不止山中好。若也清明满怀抱,到处氛埃任除扫。

和刘子驹存存室
动中涵静是天机,静有工夫动不非。会得存存存底事,心明万变一源归。

靡草
阴阳妙合互藏精,万物森然各有神。靡草露机坤是复,野龙交战指迷津。

雨急
雨急落花零乱,风微吹草蒙茸。花亦何心怨雨,草都无意酬风。

披襟
小小池台亭榭,披襟风月清明。不向情边造作,知音遍满乾坤。

书怀四首
秋风送尽炎威,日色凄凉半掩。皇天不断春工,红我芙蓉万点。
含笑花开洲上,忘忧草发台边。底事当忧莫忘,忘时便是无天。
台上忘忧草发,洲前含笑花开。世路颠冥堪笑,旁观心自休哉。
来时见花开,去时见花落。花落花开一任风,吾生处处皆真乐。

忆伯氏三首
又见雁南飞,远行人未归。西风吹白发,肌瘦不胜衣。
又见雁南飞,行人几岁归。朔风吹病体,独对雪霏霏。
又见雁南飞,远人音信稀。东风吹梦去,一见貌颀颀。

偶书四首
道抱阴阳妙,天行日月长。花开千种丽,叶下一般黄。
青山万古色,几人曾赏心。萧萧木叶下,我坐复沉吟。
独坐千峰下,偶焉起徘徊。有谁相共笑,遥见隔溪梅。
衡岳望嵩少,屹然河汉间。浮云自来往,谁肯拓关山。

题齐云阁
道人南山来,万里青云开。去念见本性,聚散真悠哉。

张良
六国亿万人,谁是报仇者。壮哉博浪沙,一击震天下。

绝句五首
实弟以诗来督作会文,又因大原侄寄声,欲作不速。此文人狂客所为,非素所望也。今以五绝奉寄,虽小阻高兴,若能从而绎之,则有味也。
我病死无日,经书更穷年。少年宜若厉,诗酒勿留连。
苦参道难学,放肆事容易。入脚不可深,骎骎成自弃。
天道方愈怒,在人宜敬身。望于经史内,严自作工程。
岁月叹逾迈,入门事业难。战兢曾子意,岂可遂阑珊。
我祖生文定,杰然继真儒。门风早衰飒,吾弟意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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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2 发表于: 2014-04-12
【五峰集】卷二

上光尧皇帝书
臣闻二帝三王心周无穷,志利天下,而己不与焉。故能求贤如不及。当时公卿大夫体君心,孜孜尽下,以进贤为先务。是时上无乏才『一』,而山林无遗逸之士。士得展其才,君得成其功名,君臣交欢,而无纤芥形迹存乎其间。逮后世衰微,心不及远,志不周物,据天下利势,而有轻疑士大夫之心。于是始有遁世不返,宁贫贱而轻世肆志者;于是始有奔走于名利之途,纳交于权势之门以侥幸富贵者。二者虽有间矣,而均为不仁。然则孔子所干者七十二君,有近于侥幸富贵矣;孟子不见诸侯,有近于轻世肆志矣。而后世仰慕以为宗师,而不以为不仁,何哉?圣人仁以为体,义以为用,与时变化,无施不可。学圣人者,以仁存心,以义处物,相时而动,亦岂必于进退哉?臣生而愚直,力慕高远,以圣人之道为必可行,以圣人之政为必可复,以天下之衰为必可振。抑又身逢乱离,穷处山林,阅人世之纷纭,知天心之神化,口诵古先之文,心推今日之事,静观兴替,动见几微,方戎马之凭陵,痛王纲之不振。陛下宵衣旰食,招延多士,讲论治道。臣于斯时潜光独善,有怀不陈,岂不负臣素心?上辜圣世,失仲尼、孟轲之旨哉!辄忘微贱,谨用所闻,揆天下之事,陈王道之本,明仁政之方,上干天听。
臣闻治天下有本,修其本者,以听言则知其道;以用人则知其才;以立政则知其统;以应变则知其宜。何谓本?仁也。何谓仁?心也。心官茫茫,莫知其乡。若为知其体乎?有所不察,则不知矣。有所顾虑,有所畏惧,则虽有能知能察之良心,亦沦没于末流,浸消浸亡而不自知。此臣之所大忧也。夫邻敌据形胜之地,逆臣僭位于中都,牧马骎骎,欲争天下,臣不是惧,而以良心为大忧者。盖良心者充于一身,通于天地,宰制万物,统摄亿兆之本也。故孔子作《春秋》,必书元立本,以致大用;孟子告诸侯,必本仁术以行王政。元即仁也,仁,人心也。心,一也,而有欲心焉,有道心焉。不察乎道,而习于欲,则情放而不制,背理伤义,秉彛仆灭,懿徳不敷于行,而仁政亡矣。是故察天理,莫如屏欲;存良心,莫如立志。陛下亦有朝廷政事不干于虑,便嬖智巧不陈于前,妃嫔佳丽不幸于左右时矣。陛下试于此时沉思静虑,方今之世,当陛下之身,事孰为大乎?孰为急乎?必有歉然而馁,恻然而痛,坐起彷徨,不能自安者,则良心可察,而臣言可信矣。坐大廷而朝群臣,守是心而推之于事;退便殿而幸便嬖,亦守是心而推之于事;入燕寝而御妃嫔,亦守是心而推之于事,凡无益于良心者,勿可为也。念兹在兹,持之以久,优柔自进,则邪说横议将逆于耳,正言笃论将当于心,智虑日益高明,功名日益光大。邻敌之侵庶几可禁『二』,叛逆之臣庶几可灭。茍不察心之病而大变焉,则身不能自信,何足以孚民心,动天意哉?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昔舜以匹夫为天子,瞽瞍以匹夫为天子父,受天下之养,夫岂不足于穷约哉?而瞽瞍犹有不悦焉。自常情观之,舜可以免矣,而舜戚然有忧之。举天下之大,无足以解忧者,惟自强不息,以成其仁。其忧不得乎亲之切乃如此,恭惟太上道君皇帝,身享天下之奉几三十年。渊圣孝慈皇帝,生于深宫,享乘舆之次,以至为帝。一旦劫于金人,远适穷荒,衣裘失司服之制,饮食失膳夫之味,居处失宫殿之安、妃嫔之好。动无威严,辛苦垫隘。其愿陛下加兵北伐,震之以武,心目睽睽,犹饥渇之于饮食。庶几金人知惧,一得生还,父子兄弟相持以泣,欢若平生,引领东望,九年于此矣。
夫以臣之踈贱,念此痛心,当食则嗌,未尝不投箸而起,思欲有为。况陛下当其任乎?而在廷之臣不能对扬天心,充陛下仁孝之志,反以天子之尊,北面事仇。陛下自念,以此事亲,于舜何如也?且群臣智谋短浅,自度不足以任大事,故欲偷安江左,贪固宠荣,皆为身谋耳。陛下乃信之,以为必持是可以进抚中原,展省陵庙,来归两宫,亦何误耶?夫金人何爱于我,其疑我谋我之心乌有限制。土我土,人我人,然后彼得安枕而卧也『三』。苟顺其所欲而不吝,名号、土地、人民、货财以委之,正是以肉投虎,肉不尽,其博噬不已。臣不知陛下何负于群臣,而群臣误陛下乃至于此。
自初年至于今,益已久矣。义士之心,益已怠矣。百姓之心,益已安于乱矣。陛下不早自为计,广揽英雄以自辅翼,绳心之愆,纠心之谬,忧不如舜,力行不倦以感动天下。臣恐四方豪杰,有以窥朝廷浅深,无肯为国家尽力者也。抑臣又闻之,汤有天下,圣贤相继,臣服诸侯五百余年。及纣一为淫虐,周武兴兵誓众,乃以为世雠,诛之不赦。自常人观之,武王之举,岂不过欤?而孔子定《书》,取以为后世法者,盖作民君师,代天而为之子,其自任不得不如是也。
今海内大乱,二圣播越,元元叩心归命,陛下威福大权岂异人?任蕞尔女真,深入诸华,劫迁天子,震惊陵庙,汙辱王家,害虐蒸民。此万世不磨之辱,臣子必报之仇,子孙之所以寝苫枕戈,弗与共天下者也。其宜为仇孰与纣?而陛下顾虑畏惧,忘之不敢以为仇。臣下僭逆,有明目张胆,显为负叛者;有协替乱贼,为之羽翰者;有依随两端,欲以中立自免者。夫既为人臣,而敢持二心,干纪逆节,反行天道,其宜诛也孰与纣?而陛下顾虑畏惧,宽之不敢以为讨。岂不与武王之志异哉?守此不改,是祖宗之灵,终天暴露,无与复存也;父兄之身终天困辱,而来归之望绝也;中原士民没身涂炭,无所赴愬也。陛下念亦及此乎?故以和,则失事亲之道,而害随之;以战,则得事亲之道,而利随之。其是非至易明也。然不求于本,故大论纷纷,至今未定。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修身本于正心,正心本于诚意。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而已。朝廷之上可自欺也,而四方不可欺也,而天地鬼神不可欺。善恶之应,急于影响,不可不察也。
伊尹曰:"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又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臣愚,愿陛下察天理,存良心,以身先群下,深忧如大舜,自任如周武,不牵于姑息之仁,不慑于强(暴)之威,立复仇之心,行讨乱之政。积精积神,神而化之,与民更始,实宗社无疆之休也。岂特纾目前之祸而已哉!
臣闻三纲,人之本性;神化,天之良能。尧、舜、禹、汤、文、武,恭己尽性,徳合于天。一言一行,当物情之精,中民心之会。利用出入,民所共由。故精神感通,折冲万里,天下心服,莫测其用。《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此之谓也。若夫徳不能尽伦,而三纲废缺,昧于神化,而政不能尽制,乃以智术利势相倾者,则臣妾而已矣。
夫天下万事,各以类应,君万民而为臣妾行者,必有臣妾之耻『四』。自周平王东迁,王者迹熄,诸侯交侵,然先圣之遗泽尚存,五霸犹能明大义,奉而尊之,然文武之道,自此日敝,强侯之风,自此浸兴。是以秦得逞其智力,灭六国,君天下,原其父子君臣之际,莫有当于礼义者。陵夷之渐,实始此耳。立甫十三年,天下共起而亡之。汉鉴其弊,法古先之余烈,崇尚经术,留意三纲,政治醇简,用智术而不专,行利势而不纵。王道虽微缺,而正论未衰也。是以终汉之世,无侵陵之祸。自此以降,如曹魏、晋、宋、齐、梁、陈、隋,得尊位者,皆本于簒弑,以三纲为虚假,以神化为茫昧,以智术为纪纲,以利势为权柄。前后相因,莫之能革。故五部云扰,愍、怀迁死,神州陆沈,蹙足江表,终不能申大义,逾河而北定中原也。李唐因隋失道,起义兵,平暴乱,太宗创业,虽有英雄之略,身致太平,然三纲不立,家道内乱,纲纪不张『五』,继世因仍又甚焉。故禄山、思明豖突上京,窥窃神器;吐蕃、回纥,连年侵暴。赖忠臣之力,仅克兴复。迨安、史少衰,而藩镇跋扈,陵夷至于五代,强臣制朝廷之命矣。迹其行事,皆其类应,非偶然也。
昔孔子作《春秋》,正君臣之辨,其旨深且远,可不察欤?及本朝开基,太祖皇帝受命,市不改肆,得之以大功,受之以天命,纲本既正,神化斯孚。削平僭伪,如指诸掌,西北二边,虽有动揺,终焉稽首。及丞相王安石轻用己私,纷更法令,不能兴教化、弭奸邪心,以来远人,乃行青苗、建市易、置保甲、治兵将,始有富国强兵,窥伺边隅之计。弃诚而怀诈,兴利而忘义,尚功而悖道。人皆知安石废祖宗法令,而不知其并与祖宗之道废之也。邪说既行,正论屏弃,故奸谀敢挟绍述之义,以逞其私,下诬君父,上欺祖宗,诬谤宣仁,废迁隆佑。使我国家父子、君臣、夫妇之间,顿生疵厉。三纲废坏,神化之道泯然将灭,纲纪文章扫地尽废。遂致邻敌外横,盗贼内讧,天师伤败,中原陷没,二圣远栖于沙漠,皇舆僻寄于东吴。嚣嚣万姓,未知攸底。祸至酷也!若犹习于因循,惮于变更,不大刬革,以返三纲之本,邪说横议者不废,干纪逆节者不诛,法不守道,诛不守义,昧神化之良能,长智术利势之心,行簿书期会之政,文繁实寡,伪长丧真,上下相蒙,莫肯致察。大吏弃置法令,小吏贪冒无耻,奸赃遍于郡县,元元无所告诉。意愁心结,思所以自达于上者『六』,非智术利势无由也。于是亿兆之心交骛于智术利势矣。
上以利势诱下,下以智术干上,犯法者不必诛,乱政者不必退,是非由此不公,名实由此不核,赏罚由此失当,乱臣贼子由此得志,人纪由此不修。以臣干君,以贱干贵,子不听于父,弟不听于兄,边隅不听于中国,天下万事倒行逆施,人欲肆而天理灭矣。残贼之政暴著天下,危亡之忧日以益甚。孟子所谓"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将何以异于先朝,求救祸乱而致升平乎?
然上而公卿之议,下而士大夫之论,习以残贼为常,更为当今之乱,将卒不精练,兵甲不坚利,馈饷不丰给,城池不高深之过也。昔商纣百克,而卒无后,项羽百胜,身死人手,秦仓以资刘、项,隋洛口以资李密,楚城郢而昭王出大城,陈、蔡不羮而干溪之师溃。故孟子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臣是以愿陛下深念三纲,潜心神化,明修政事,大革风俗,使卓然与熙宁之政相反,则中国之道立,而边鄙之叛逆可破也。
昔孔子匹夫耳,天下无主,犹以身当天运,作《春秋》,承帝王之烈,行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事,讨伐乱贼,扶持三纲。况陛下居得为之位,天开圣性,明于《春秋》,又有能为之资乎?诚能更加圣心,勿牵制于文义,毅然讨乱贼,定名分,正三纲,穷神化,日新厥徳,九重朝诚,四海暮应,岂与汉、唐行智术利势,与英雄角力角智而后臣之,葸葸然常恐臣妾之轧己者比乎!徳格皇天,恩施万姓,四方归命。丰功伟绩,何忧乎豫贼,何畏乎金人耶?
臣原其要,亦曰“举斯心加诸彼”而已。陛下念之,父兄之望,天下之愿也。《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以尧为天子,不乐尊位,而忧先辅佐。辅佐之重,同于天地。必也相知以心,相辅以仁,外托君臣之分,中结朋友之义,吉凶成败,相与同之,死而不变,然后为尽其分矣。岂以言合意,行顺旨,不问诸左右,不询于大夫,不访于国人,格天下公议而用之乎!
陛下自登天位,所命辅相多矣,然皆用之骤,退之速。岂其失于易,有未慎而然乎?岂其以己私好恶,不以天下之公而然乎?岂其悦人之佞,恶人逆己而然乎?昔成汤之于伊尹,高宗之于傅说,皆一举而终其身,既得久于其位,故政令纲纪有常而不紊,可变而不变。此其所以能创业兴衰者也。陛下今欲任辅相,以二君为法可矣。臣尝思之,陛下所以不然者,其以未知群臣心志才徳,将广揽遍试,以识其贤不肖,而后决进退之欤?臣恐计之疏也。昔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孜孜不倦,惜此寸阴。况陛下大仇未报,叛臣未诛,封疆日蹙,危乱交至,义之不可以已,孰若大禹?迫切于心,不可以怠,孰若大禹?陛下诚蓄乾元之徳,施刚果之用,以大禹之事,反求诸心,则轻重缓急可知,必不肯一日苟安其居矣,又何忍以九年之久,尝试群臣哉!
臣恐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不足以伤贤于耕乐之陋也。臣以在廷之臣,类皆苟媚,道寻常之言,理细微之故,虚延岁月,曾不能因时先事,发愤慷慨,一为陛下明陈斯道,致行斯义,而黄金横带坐于庙朝,更出迭入,传呼辅相,孰有赤心许国,不以浮名浮势动其心者!大臣如是,则人主最病。臣原其本,亦人主之诚不至而自病也。曷不改更心虑,恭默思道,积诚于内,感通英贤,进而任之,使久于其位,责以功实,无为坐费岁月,弃机会,纵仇逆而不治,使义士闻之而解体,英雄闻之而动心也。群臣亦知以是为忧,为陛下言之乎!
夫欲成王业者,必用王佐之才。所谓王佐之才者,以其有王者事业素定于胸中也。故一旦得君,举而措之,先后有序,纲施纪布,望道期功,如臂运指,莫不从心。今夫弈之为数,小技也,规势不先定,犹不能取胜,况欲兴衰拨乱?倚任辅相,而用尝试其术之人,侥幸以望成功,必不可得矣。
夫辅相者,百官之精选,人才之所自进,政事之所由定。陛下轻以授人,使各以类进,则执政、侍从之臣可知矣,外台耳目之寄可知矣,郡县民之师帅可知矣,所以寄阃外,却敌折冲者可知矣。廊庙非其人,则浅近之言日进,理义之论不闻,而是非乱于天下矣。监司非其人,则刺举之政不行,黩货怀奸,舞文弄法之吏,得以臆逞,履正奉公,清修惠化之士,无以自进,而名实乱于朝廷矣。守令非其人,则政繁赋重,民力殚竭,而盗贼起于困穷矣。将帅非其人,则仇敌外纵,釁孽内生,而披枝伤心之祸萌矣。故人主之职,在论一相。
昔燕,齐敌国也,昭王得一乐毅,而犹能以弱燕破强齐,而克仇报怨。今中原,陛下之旧,一则金人,一则齐、楚。以名,则中外非敌;以义,则叛逆之臣不可与我抗也。诚得贤士,举而任之,使尽其职,则天下之善何所不进。正名定罪,任天下武勇,起义兵,从西北思归之士以诛暴乱,何所不克。
臣历观前古,天下未有无臣之世,患在人君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则盛徳之士,不可得而官矣;好柔佞而恶刚直,则守正之士不可得而用矣;安龌龊而忌英果,则高才之士不可得而使矣。陛下必欲致士,能绝是三者,勿萌于心,绌权数,仗诚信,忘利势,与天下之士相期于道义,则真儒命世之才,将为陛下出焉。或不若是,则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而谗谄面谀之人,窥隙乘间,侥幸竞进。权在辅相,则党于辅相;权在阉宦,则党于阉宦;权在将帅,则党于将帅。欲固其宠,遂相挤陷,不论人之贤否,不计事之是非,不顾国之安危,苟可以倾人而便己者,无不为矣。陛下亦安能人人而察之哉!

古者圣王制爵位,所以明等级也;制宠禄,所以奉名器也。以此防民,犹有尸位素餐惟利之徒,弃君如土梗弁毛,莫之恤者。况人君自以爵位宠禄为己私,则天下安知爵位为明等级之义乎!安知宠禄为奉名器之礼乎!君以富贵蓄其臣,臣以富贵怀其君,而百官皆不知其职矣。在官者无他事,大抵转相承奉,务以荣进为先,欲纲纪文章之不堕,祸乱釁隙之不滋,其可得乎!
夫官人之义,以其贤也,以其才也。用其贤才,盖为民也。唐虞三代,莫不为事设官,为官择人。君无姑息之命,臣无希冒之心。当斯时也,上法一而百度张,下心清而万事理,远迩肃安,封疆靖固,四方归命,而无狂狡之忧。譬之人身,血气强盛,膚革充盈,自然阴阳之寇不作,而邪厉之气不能干也。今世则不然,为人设官,为官造事。冗滥交错,仰食县官『七』,侵渔百姓,坏风俗,乱政事。往中原时,提封万里,郡县以百千计,论者犹以为将不胜其弊。今地益狭隘,州县无几,士大夫自西北而东南者,不知其几千万人矣;自东南而官者,不知其几千百人矣。郡县荒残,百事宜简,而官吏猥众,上官大吏各私其亲,不遵法制,移易往来,曾无定止,互相攘夺,不顾是非,受贿纳赂,法禁不行,奸豪得志,暴虐日敷,根本摇动,大命将泛,流荡而不可止。天下无事,食君之禄;天下有变,拱手圜视而不能救。则又有乘时侥幸,冒功射利,为国结怨于民,而増益祸乱者。
陛下操予夺之柄,握刑赏之威,胡不自为深计,黜阘冗之官以俟英贤,夺冒滥之职以屈高士。大计若干职,定置若干员,于今在官者,按实功罪,诛赏必行。任官称职者,使久于其位。过恶已彰者,编之于民,终身不齿。志气不立,事业不修者,皆赐罢。其有学行未成者,归之于学。庶几官约事省,为政有经,民听不惑,而危亡可救矣。
或者以为行此之政,则必大致烦扰。失人心,为金人豫贼驱才,岂不殆哉!臣痛之曰:夫国之所恃而上之所保者,亿兆之心也。若夫士大夫乘君子之器而为小人之行者,乃生民之蠧,国之贼耳。汰而黜之,则得民心,所去者寡,而所安者众;所去者奸恶,而所安者良善。计道义,权轻重,则所为失人心者,乃在彼而不在此矣。
昔纣为天下逋逃主,以有亿兆夷人,而武王以三千人灭之。纵使仇敌得吾逋逃之士,是皆不忠不孝商纣夷人比耳『八』。适足为吾取胜之资也。苟或恐惧,动于浮言,不黜衰敝之士,则衰敝之政不更,而衰敝之俗不革,乱不息,威不震,而讨逆复仇之兵未易举矣。延日引月,下陵上替。陛下春秋鼎盛,明并日月,威若雷霆,乃行小不忍,而弃大谋,高拱以成土崩之祸,生奸雄心,臣窃为陛下惧焉。
臣闻尧授舜以天下,其付托丁宁之言曰:"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夫众所愿者,饱食暖衣,仰有所事,俯有所育而已。后体元而仁覆天下,则众得所愿而归戴之;后不体元,为政不仁,无以保天下,则民择仁厚而归之,其心岂有常也?故大禹力平水土,拯民之垫,以有天下。桀不能守,灭徳作威,而民归于商。稷降播种,以救民饥,至文、武而有天下。幽、厉不能守,肆行暴虐,而民归于五伯。此已然之明验也。
本朝宗祖,厚养天下,当时父老蒙恩被泽者已死已亡。后来子孙自王安石为政,崇尚掊克,与民争利,狱讼繁滋,民不得安息。加以庸邪继轨,阉宦握兵,求便其私,不为国计,内修宫室,治苑囿,外拓边疆,筑城立栅。常赋不充,移易经费;经费不充,始有横敛;横敛不充,公私俱匮。天下力竭财尽,虽有感恩戴徳之私,迫于威虐,如火销膏,祖宗之泽日益斩矣。故金人未动,而方贼已称兵于江表,群盗已充斥于太行。及其内侮,民无杀敌保家之志,望风奔溃,乘时为盗,发其乱心,侥幸富贵,以偷安须臾。远近继起,连年未定。然则民心果有常,而祖宗之泽果可恃乎?陛下亦自强于为善可也。
往中原时,国家全盛,提封万里,乡邑聚落,财物阜丰,所在百姓以亿计,犹不能堪上命。以及败乱,迨今地益狭隘,皆寇盗剽掠之余,贼杀之残也。生者流离,死者暴露,哭泣之声未绝,伤夷者未起,怨恨愁痛,感伤和气。故长星亘天、日食地震、川腾海溢、雷电雨雹、愆时失序、水冰竹枯,灾异荐臻。
陛下即位,厉精求治,九年于兹。若之何民犹未安,而天犹未应乎?臣深探其本,盖陛下体元之功未加焉。是以听善不明,择善不审,执善不固,官人失贤,行政失理。虽有爱民之心,屡下宽恤之诏,而有司壅遏大命,不能承流宣化,实惠不施于民。诛之如禽兽,取之如渔猎,发求无度,科敛无已,胁之以势,劫之以威,官得其一,吏隐其九,号呼苍穹,天听悠远,惨毒切于肌肤,冻馁迫于忧虑。其致败乱,岂与中原比哉!必天有其意焉者矣!虽军旅日兴,粮饷器械资于民,金帛甲车资于民,不发求科敛,则军旅坐困,无以御敌。发求科敛,而民益困,邦本先蹙,于军旅何有哉!
然则奈何?亦选明正沈毅之士,天子亲擢,置于中台,勤加劳问,任以为朝廷天下耳目,勿使为辅相权势鹰犬。信而听之,听而行之,以靖朝廷。然后明白、公正、精强之士,出使郡县,察举可任,功赏可责,可以平政理讼,革邪归正,奸盗不逞,使民有所赴愬矣。虽有不得已而调敛,均平无颇,尽入于公,用于有益,民孰不愿输也哉?孔子曰:"均无贫,和无寡。"如是,而军实不充者,未之有也。
虽然,此可以救目前之急耳。必欲足食足兵,为久远可行之计,则莫若治其本矣。三代之时,税以出栗,赋以供车,无关市之征,无盐铜之利,无榷酤之法,无称贷之益。而天下财力日忧不足,海内有变,则剥肤椎髓,痛酷惨急之威猛于虎,烈于火,绝其生生之路,取之犹不足给,何三代不尽利而富,后世尽利而穷乎?臣窃思之,财者,天地有时,四民致功者也。取财于天地则无穷,取财于四民则有尽。古者,溥天之下,四民而已。民无不食其力者。自汉、唐以来,游手滋众,上无制以革其滥,下无学以权其弊。兵不本于农,人不食其力,为之者寡,而用之者众。臣请举其大者,夫兴师十万,日费千金,靡然骚动者七十万家,而后十万之师举。是故圣人教兵于乡遂,以行师动众为毒天下,而未尝轻用之也。历代兴废,制虽不同,然皆隐兵于农。及李唐中季,渐坏旧章,兵农始分,全家坐食,是日日毒天下无时而已也。况今海内大乱,土地狭隘,国用空竭,民力凋敝,而被甲者无虑数十万家,家以五口为率,乃有数百万端坐待哺于农民者矣。
夫国之有民,犹人之有腹心也;国之有兵,犹身之有手足也。手足虽病,心能保之。心腹苟病矣,四肢何有焉!是故欲富国者,务使百姓辟其地;欲强兵者,务使有司富其民。国无治乱,时无丰凶,政无经权,莫不以辟土地、养人民为本。今乃行诛剥之政,纵意侵民,以奉冗卒,使田莱多荒,万民离散。此臣之所未解者,一也。
夫释氏之道,上焉者以寂灭为宗,以明死生为大,行之足以洁其身,不足以开物成务。下焉者转罪业,取福利,言之足以恐喝愚俗,因以为利而已矣。魏、晋以上,为僧有禁。梁、陈以下,曾无限制。今僧徒遍天下以百万计,问其力田积粟,输赋税以实仓廪,则不知;问其利器械,以供上用,则不知;问其披坚执锐,为国爪牙,则不知。故凡问以实用有益于天下生民者,则曰:“非吾事也,吾所事者,为国焚修,祈天祝圣,以救度一切众生耳”。自祖宗以来,徳大包荒,于道无所弃,亦崇信之。道君皇帝虽有改更,旋复其旧。然水旱屡兴,蝗螟荐起,戎马生郊,王师伤败,则祈天之效安在乎?二圣北征,皇宗远徙,陛下巡遊,靡克有定。则祝圣之效安在乎?盗贼蜂起,贼杀人父兄、子弟、夫妇,流血成川,死于锋镝者以亿万计。则救度一切众生之效安在乎?其为欺妄,岂不昭明!而或者以为朝廷固知其无用,而度牒之入亦有助于国家,且度牒一时之得几何?而农工商贾之子孙,既为其徒,则不耕而食,不织而衣。高堂大厦,雕镂文章,以自居处;役徒众,致滋味,以自奉养而终其身,其费岂特十倍度牒哉!夫为政以均平天下,而坐纵夫庸愚欺诞之奸,化诱善良,失国家丁壮,灭绝天伦,坏乱人纪,百万群居,蠧生民之衣食。此臣之所未解者二也。
古者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降及诸侯、卿大夫、府史、胥徒,皆有等差,官不逾事,禄不逾数,故民不疾上,而下无怨劳。汉世而下,官名滋众,无其职而置空名,无所事而尸厚禄。公卿大夫既多,而府史胥徒之属之家,亦不下数十百万人矣。农人力作,自春徂冬,一岁之间,未尝休息,乃不得免于冻馁之患。而膏粱子孙,游手末艺,舞文弄法者,依势侵民,食其膏脂,耗蠧邦本,既不能立大正之心,施刚果之用,沙汰罢黜,省费宽民,今复无故广增祠职,俸禄优厚,财用窘急,日益重敛,求千万人之誉,而失亿兆之心。此臣之所未解者三也。
陛下诚能听臣之计,扩仁民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申明军法,大加选练,高立标格,宁使入选者寡而厚其资给『九』,以精则足用,以寡则易使,斥去罢羸,散归南亩,大兴屯田。罢度牒,天下僧尼、道士,收其产业,即今存者令岁纳复身钱一万,其肯改过,归民聘娶者,随口给以公田,使各食其力。罢废冗滥之官,自西北而东南,饥寒无以自存者,亦随口给以公田,使各食其力,不出三年,财用必充。
唐刘晏曰:"理财当以养民为先,户口众多,赋税自广。"使晏不晓财计则可,使晏而少知理财之道。有已行之验,则其言必不可违矣。
夫与民亲者,莫如郡县之官,天子所与共治天下者也。今类皆以干逐废弃者居之,岂为民父母视民如伤之意哉!
臣愚谓宜重其任,择其人使久于其位,期以成功。且申戒察视之官,廉问纠劾一路之广,赃吏而监司发者,罪守贰;守贰发者,黜监司;自中台发者,监司郡守俱赐罢,终身以不胜任废。立是法而必行,庶几陛下之仁得加于百姓,邦本安隆,而讨逆复仇之兵可振矣。昔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徳不在险。君若不修徳,舟中之人皆敌国也。"魏氏失于不知本,吴起失于不知末。夫道有污隆,势有强弱,因时处事,体用不遗,本末并行,然后为得也。是故圣王明于天险、尊卑之分,贵贱之等,定天下之制,而奸邪莫能越;明于地险、山川、丘陵以为阻,城郭沟池以为固,而暴客莫能干;险设如是,然后能守其国矣。不然,天险废乱,虽潼关何有于秦?地险不修,虽仁义何有于赵?金人入据太原,天下要害之地,始欲弃而不守,终虽救而不力,遂致崩陷。敌乃幸胜,席卷而南,若蹈无人之境,连年深入,所向无坚城,上下震动,南掠衡湘,东至于海,民无所庇。自古边境之祸,未之有也。去年之战,敌无必前之心,诸将侥幸一胜,非有奇谋伟略,真可以破坚阵、摧强敌也。然将相受赏,荣禄兼极,天下皆喜,臣独惧焉。
昔田单以即墨破燕之余卒,有死之心,无生之气,遂破燕复齐。及齐已定,有生之乐,无死之心,则攻狄不下。夫亿兆之情,本乎一心,而君者,心之元也。三军之志,同乎一气,而将者,气之元也。今君臣上下,狃于无故之胜,心志骄佚,不复长虑,淮南膏腴,寿春名郡,盱眙古县,所宜高城深池,名将坚守,以遏敌人进取之道,而下流有屏蔽矣。今乃弃废不省,失经画之远图,有退缩苟安之志。人情虽阻,启敌人心。此臣所惧者,一也。
安陆、武昌,上流腋肋,亦宜遣将以兵镇理,凿深池,筑高城,积糗粮,治守备,如中原时西北边城,固以待贼。彼若不顾死亡,越城而进,则以一军扼其前,城中出轻骑抄其后,随宜设变,使彼欲进不可,求退不能,虽有驰突之骑,使不得纵,此乃用我之长,制其短也。今漫然不以为意,虽长江天险,人力不施,何以守之?秋深贼至,临难遣将,必复抢攘,人心不先定,而战胜不可必。一有蹉跌,则大事去矣。此臣所惧者,二也。
襄阳上流门户,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欲退守江左,则襄阳不如建邺;欲进图中原,则建邺不如襄阳;欲御强寇,则建邺襄阳乃左右臂也。何以言之?长江万里,贼至,下必趋采石,中必趋武昌,上必趋襄阳。以臣料之,金兵辽远,所在凋敝,多发兵则粮饷艰绝,其能来者不过数万。以分则势弱,诸将各拥大众,自是制之『十』。彼若屯聚而进,寇下流,则我以襄阳之兵,直趋汴、洛;寇中流,则我以上下之兵更出迭入,交至以罢之;寇上流,则我以淮上之兵入青、徐,批亢捣虚,左右牵制,使贼内顾,不得专意外伐,然后我得宽于难,内可以修政事,外可以观时变,蓄养精锐,进讨乱贼,平定中原,此事之机也。今乃委置襄阳,戍以轻兵,不修攻战之备,不兴屯田以充军实,千里萧条,人无固志,假令贼以轻兵犯淮南,翠华至重,人情惶骇,其势必以重兵临江抗御。贼乃以精锐破襄阳,走江陵,掠舟船,顺流而下,水陆并进,长沙以东,必从风而靡。临江将士乃揺心矣。以摇心之将,敌乘胜之军,百战百败『一一』,人心离散,虽有孙、吴之术,不能以取胜。此臣所惧者,三也。
杨夭为寇,起于重敛,吏侵民急耳。本农亩渔樵之人也,其情不与他寇同。故治之之法,宜与他寇异。陛下诚能选宽厚有谋之臣,为江、湖间守,少给以兵,大施恩信,招抚流散,务农重谷,道化善良,诛锄奸宄,号令清一,明白可信。不出期月,杨夭之徒,必大震坏。然后用其乡导,选精锐禽之,易于反掌。今陛下赫然震怒,命大将统数万之兵,武震以慑威之,使彼惧而知悔,自相残戮,归命天子,实陛下神武,非草野微臣之所敢知也。如其不然,惧而协谋,舟船便利,随方抗敌,威不能制,恩不能怀,平荡之功,不可以岁月冀。大军久聚,所费不赀,诛剥遗民,侵肌及骨,死亡流散,不复聊生。北马秋高昧死复至,内敌外寇,相因而起,虽有良、平之智,不能为谋,此臣所惧者,四也。
陛下详择,举而行之,去危就安,天下幸甚。昔颜回问为邦,孔子不告以威福之柄、制驭之方,乃曰:"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言之不足,至于再言,圣人之意可见矣。夫言不以正,悖道妨义,而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悦人心、惑天下者,皆郑声也。岂必钟鼓云乎哉!郑声浅陋卑汙,听之易知,言之易从,悦之者众。上无道以揆之,则天下波靡,遂成风俗,而奸邪、机巧、才佞之士,于是始得投间攘臂,肆行于其间,错乱名实,颠倒是非,盗窃威权,其身荣而天子危矣。中正之人,不阿意,不诡随,据道而言,证经而论,方其犯颜敢谏,有如不恭,面折廷争,有如沽激。夫以蝼蚁之命,犯雷霆之威,自非诚心爱君,岂能如是哉!正孟子所谓"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不待勉强而亲之,心发于中,自然恋恋不期苟免,如待赵人之疏也。若夫佞人之于君,安同其荣,危避其难,视君如国人矣。君天下者何惮不弃彼而取此耶?举中正之人,错诸邪枉之士,则民心服,而有志必成;举邪枉之人,错诸中正之士,则民不服,而仇益相陵,盗益肆暴,宗社有危亡之忧矣。
陛下即位以来,中正邪佞更进更退,无坚定不易之诚。然陈东以直谏死于前,马伸以正论死于后,而未闻诛一奸邪,黜一谀佞。何摧中正之易,而去奸邪之难也!此虽当时辅相之罪,然中正之士,乃陛下腹心耳目,奈何以天子之威,握亿兆之命,乃不能保全二三腹心耳目之臣,以自辅助,而令奸邪得而杀之,于谁责而可乎!臣窃痛心,伤陛下威权之不在己也。
虽然,生不能用,死念其忠,既褒其身,又恤其后,臣见陛下天地之量,日月之明,改过不吝,日新其徳,自今能主张腹心耳目之臣矣。存此心而不替,尧、舜事业固优为。有君如此,岂忍负之?
臣言已在前矣,陛下听之,天下之福,臣之望也。
夫自尧、舜以至于今,上下三千年,盛衰治乱,载在典籍,可法可戒者,非不备也,非不明也。而继世创业之君,治乱相循,不能自免者,仁与不仁而已矣。
陛下幸听臣言,反求诸心,神而明之,施于有政,灭仇雠,诛叛逆,恢复中原,仁覆天下,乃其功矣。惟陛下加圣心焉,勿使臣徒为此空言而已也,实宗社幸甚!《五峰集》卷二。又见《宋史》卷四三五《胡宏传,《历代名臣奏议》卷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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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秦桧之书
癸亥春,尝拜起居之间,自是遵禀传业之诲,不敢失堕。上搜羲、炎、姚、姒之遗文,中考商、姬、孔、孟之大训,下观两汉,遍阅历代,以及五季,数千年间治乱之迹,正如风云感会,来无定形,去无定体。得其道者昌,失其道者亡,故大要治乱,必本于人。
稽诸数千年间,士大夫颠冥于富贵,醉生而梦死者,无世无之,何啻百亿!虽当时足以快胸臆,耀妻子,曾不旋踵而身名俱灭,某志学以来,所不愿也。至于杰然自立志气,充塞乎天地,临大节而不可夺,有道徳足以赞时,有事业足以拨乱,进退自得,风不能靡,波不能流,身虽死矣,而凛凛然长有生气如在人间者,是真可谓大丈夫矣。某读其书,按其事,遐想其人,意其胸中所存,澹然直与神明通,不可以口传耳受也。方推其所存于数千年文字之中,茫乎昧乎,未能望其藩篱,窥其门户,又况其堂奥乎!业当从事于斯,不敢半涂而废,此某之所以逡巡历年,若自弃于门下,未能进而求仕者也。窃伏思念四十三年矣。
先人即世,忽已十载。惟是,布衣藜杖,寻壑经丘,劝课农桑,以供衣食。不如是,则啼饥号寒,且无以供粢盛、奉祭祀,将飘零惨淡,无以成其志矣。积忧思与勤苦,而齿落发白,夙兴冠栉,引镜自窥,颜色枯槁,形容憔悴,身之穷困,如此足矣。
去年复哭子,而今年又丧妇,自嗟薄命,益不敢有意荣进。然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圣人之训也。苟泊然无意于是,甘与草木同腐,则何以为人子,岂先人平日教诏之所望耶!
矧今圣明在上,而相公丈端秉化权,念及寒微,下询所欲,傥于是时不显寸长,思自振耀,则真自弃矣。
昔孔子成人之美,今相公丈曲敦故旧,欲先人身后不即衰落,将使某兄弟各遂其志,愿人以所长表见于世,此诚莫大之徳。若用不以其才,则丑拙陈陋,非所以成其美矣。
长沙湘西岳麓山书院,元是赐额,祖宗时尝命山长主之。今基址皆在,湘山负其背,文水萦①其前,静深清旷,真士子修习精庐之地也。至道二年,潭守李允则修而广之,乞降书史以厚民风。天圣八年,漕臣黄总奏乞特授山长进士孙胄一官,当时皆从之。今若令潭守与漕臣兴复旧区,重赐院宇,以某有继述其先人之志,特命为山长,依州县监当官给以廪禄,于以表朝廷崇儒广教之美。
凡学舍诸生不乐近城市,愿居山间者,并听之。俾舒卷数百千年之文,行思坐诵,精一于斯,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庶几愚而能明,柔而能强,可以继古人之后尘,而为方来之先觉矣。


与吴元忠四首
久伏盛名之下,朝野异道,无缘祗谒,徒怀仰慕之心。
中春,丈人造朝,家兄侍行,某独将诸房,远寓穷山。至中夏,王师讨曹成于临贺,成军崩溃,所过残暴,奔避崎岖,幸免死亡。窃思寇盗纵横,使吾民至于此极者,以州郡敝而不振,而方伯久无其人也。日夜延颈威明之至,扫除凶奸,封殖善良,有如饥渴。夫难得而易失者,时之会;易失而难得者,事之几。然几会之来,无有终极。圣贤、英雄之所以凝神睇视而不敢忽者也。自靖事之初失几会,以至于今,大乱日滋。
圣主忧勤劳思,分江南根本之地,以委元勋盛望之臣,此天下重任也。所绕之封,北跨汉沔,西距瞿唐,东尽衡山,奄有北海。以地则广,而形势易张;以体则大,而威声易布;以权则重,而智计可行。挟此三者,何事不济?然荆峡单残,衡湘罢敝,岳鄂武陵,群盗之区,八桂五羊,民方喜乱。以政则紊,启奸宄之心;以兵则弱,招外寇之侮;以财则匮,有内溃之虞。当此三者,求济实难。苟相公恃前三者之虚名,则患必至;理后三者之实患,则功可成。虽然,理之有道,在乎得贤而已矣。得贤有道,在乎公心而已矣。公心有道,在乎循理而已矣。理一昭明,虽天地变化,了然胸次,况乎一时之会、一时之几而有不得者乎!相公诚能留心于此,则敌仇可灭,而中原可定。不然,几何其不举天下而一掷也。
某少习干时之业,长闻大学之方,性本迂疏,志与时左,自分逸于山林,望云消意,临水观心,以适己事而已。矧今在疚,岂欲求名!然遭时不竞,危亡之虑,国家惟同。辄恃父兄之契,敢陈愚者之衷①。
窃以国本固,则寇可息;寇可息,则家可保。今之读书入官者,莫不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至于行事,则或失之远者,类皆以急于近切小利,而忘经国远图也。相公学兼本末,政通先后,岂如今日之仕者?然受天子之命,入封境之内,已逾月矣,未有以慰远民之望,何也?夫欲除弊政,必除弊人,弊人不去,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欲以已乱,而乱日滋;欲以捍寇,而寇内兴,必矣。
现今秋成,某耳之所实闻者,科役繁重,邵阳富民尽室以逃,目之所实见者。灌阳、清湘贫民流转,困于籴贵。举此二郡,他处可知也。将来之虑,必有不可胜言者矣。相公居上流重地,宗社安危系焉。外寇强大,而根本如此,愿相公念之。某方在疚,心无他营,所以获进言者,居今之世,譬如乘敝舟,泛沧海,风涛汹涌,未知攸济。而相公操楫者也,苟有所见,岂敢隐情。
奔走区区,百事荒废,岂有以上裨谋议之末?然口诵古人之书,目睹今日之事,心维天下之理,深考拨乱致治之术,未有若得贤为耳目之要也。夫耳目者,心之所以流通也。若夫目形具而不能见,耳形具而不能闻,则亦奚用夫耳目之官哉!内虽有大公至正之心,孰与宣之?外虽有蒙蔽欺绐之事,孰与知之?是一身遂废,坐而待毙也。
相公奄有四路,提封广远,既不可州州县县而至,而州县之间,欺诞之风,习而未改。相公以一人之身,当数百千官吏之欺蔽,苟不明目达聪,窃以为未易治也。方今山林之士,岂无其人?相公推诚仗信,以友道咨之,必能有所禆益,广求其类而耳目通矣;耳目通则事情判矣;事情判则政可行矣。昔齐威王一烹阿大夫及其左右,而旌即墨大夫,齐国大治,称于天下。此无他,耳目聪明,而赏罚当。
以相公旧执化权,得天下之贤才众矣,今某辄复进言,多见其不知量也。然泰山不弃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却细流,故能成其深;王公不择众庶,故能成其徳。是以周公握发吐哺,而诸葛武侯孜孜求启,告于下僚也。不然,何以成功一时,而垂光千载?相公其听之。
昔孔子作《春秋》,明纪法,以绳诸侯,重用兵,戒兴土木之役。使相公听孔子之言,不治兵乎?则无以捍寇敌;不兴土木之役乎?则无以保地利。将兴土木之役而治兵乎?是孔子之言无用,而以无道行之也。
夫事有缓急,势有轻重。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循道而行,则危可安,乱可治;悖道而行,则危遂倾,乱遂亡。故古人论兵,则以足民为要,而兵甲犀利非所先也。论治则以亲贤为急,而城池高深非所急也。矧夫壮丽宫室,欲以示威者乎?
相公所统四路,荆峡坐亡于解潜,鼎澧自残于昌禹,湘中罢敝于张掞,八桂败坏于许中。惟五羊寇所未至,差为完实耳。今秋旱干广远,疾疫盛兴,死亡流散者,不可胜数。正是安卑陋,甘粗粝,勤瘁救民之时。而闻诸道路,谓相公大治屋宇,市炭铁枪,杖牛羊之皮,追发丁匠,虽远亦及。某窃以为抑末也。本之未立,如之何?
自古战争,强弱成败之势,明著史册,可考而知矣。鲁公伯禽宅曲阜,当治定之时,而徐夷作乱,侵逼东郊,是寇之在门庭,侥幸万一者也。兵不亟用则寇滋,城不亟城则失险,而无以卫社稷矣。故伯禽虽在创巨痛深之中,出师誓众,征师与筑役同日并举。圣人定书,取以训后世,而莫之非也。相公承大乱之后,缉破亡之邦,事与此异,而势有未可者。一失民望而离其心,虽有甲兵,谁与用之?虽有城郭,谁与守之?虽有广室大厦,相公其得高枕而卧乎?某故愿先收群策,以易乱政之人。先易乱政之人,以附百姓之心。民心既附,然后用之,以守则固,以战则胜矣。岂复有怨愤叛亡之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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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明应仲书
天下之难平者,莫难平于时事;天下之难见者,莫难见于人情。自北人内侵,神州板荡,帝室阽危,至于南邦九年矣。圣主忧勤愿治,未见其效,谅必内自省曰:"岂于时事有未当欤?岂于人情有未察欤?古人起匹夫,不五六年遂定天下。今乃若是其难乎?"是以奋大辱之积志,临遣信使,分行州郡,考时事,察人情,将断自宸衷,以大有为于天下。而阁下首膺此选,其任岂轻也哉!
伏想登车揽辔,慨然有愿佐圣主,澄清海内,垂功名于竹帛之志,精勤周尽,不为茍简文具之事。风声所至,州郡官吏矍然相聚,恐不为簿书期会之政也。某是以乐有献焉。
且阁下入湘中,事之明白易行者,可平矣;情之愤郁不通者,可平矣;而事有亏国体、伤民心者,则不可得而平也。频年盗贼遍天下,屠害所在以百计。呻吟者未绝,伤夷者未起,流亡滋甚,户口灭耗。虽赦令比下,所以告戒恤民者甚悉,徒文具而已,岂不亏国体、伤民心哉?今阁下虽欲正其亏伤,是重欺①吏民,增其不信,而非将命之本意也。必欲正之,盍反其本矣。
阁下入湘中,吏之清修有惠化者,可知矣;吏之奸赃无廉耻者,可知矣;而吏有欺者,不可得而知也。频年亦尝有御史出使矣,其所荐者不必赏,其所劾者不必罚。以为不足信,则曷若弗遣?以为不足从,则曷若弗问?遣矣,问矣,而卒无所惩劝,是不核实,是文具之事也。夫上之化下,疾于影响,欺诞之风,习以成俗,又何罪焉?今阁下虽欲察其欺诞,必大致烦苛,诖误吏民,而非将命之本意也。必欲正之,亦盍反其本矣。夫所谓本者,何也?正天子之心也。阁下职居言责,出观外政,傥不能察小以知大,观微以知著,原天下之本,必归诸天子之心而正之,窃恐是于此而非于彼,得于东而失于西,不可得而治也。
昔孟轲氏,圣人之徒,命世之英也。当天下分裂,用兵争战之际,尝卑管仲合诸侯、匡天下之功,而必伊周自处矣。考其规诲时君之言,则未尝有奇谋伟略也。齐王曰:"吾好色、好货、好勇",而不非之,又有公刘、太王、文、武之事导之,不忍一牛之死,则以为仁术而可以王。又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而天下后世皆以为真得尧、舜、文、武、仲尼之传者,岂非定天下之术,无以易此乎?不然,是直迂诞之论。其曰:"以齐王而定天下,犹运之掌",又足信耶?
阁下读古人之书,必希慕古人矣。归辅天子,使合乎尧、舜、文、武之心,则事之难平者,迎刃而解矣;情之难见者,迎目而分矣。其于定天下之乱,必谋谟于庙堂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矣。无或如今之人,泛然毛举州郡之事,以塞责而已。某自荆襄避寇,漂流傍岭,守分安贫而无求,惟抱孤忠,愤国威之未振耳,故敢僭易。


与高抑崇书
宣和之未,先君至京师,诸俊秀谒祭酒杨公,公首以阁下为称。
迨阁下召自闲废,有成均之命,窃自计曰:"太学者,明人伦之所在。今天下方无三纲,斯人其不来?"既而闻至,则受命。又自计曰:"天下方无三纲,斯人之所以来乎!"及闻有退诗赋、进经义之请,又自计曰:"此建明人纪之渐也。"此请既行,日月久矣,寂无所闻。及见请行幸太学之表,某心惕然,不意阁下有斯请,而有斯言也!
自中原失守,銮舆南渡,行幸之所虽无定计,然尚仇敌而不为之臣也。及今柄臣擅国,违天逆理,专事阿党,利惑君心,阻塞义理之路,而汲引庸佞,戕伐国本,以奉事仇敌,袭旧京败亡之道。
昔秦楚敌国,怀王不反,楚人怜之,如悲亲戚。盖忿秦之以强力奸诈其君,使不得其死,其痛胜于加之刃也。太上皇帝,我中原受命之主,劫制敌人,生往死归,此臣子痛心切骨,卧薪尝胆,宜思所以必振者也。而柄臣者乃敢欺天罔人,以大仇为大恩乎?昔宋公为楚所执,及楚子释之,孔子笔削《春秋》,乃曰:"诸侯盟于薄,释宋公。"不许荆蛮之人制中国之命也。太母,天下之母,其纵释乃惟金人之命,此中华之所大辱,臣子所不忍言者也。而柄臣者乃敢欺天罔人,以大辱为大恩乎?
大宋基业封疆,皆太祖、太宗收用英俊,勤恤民隐,躬擐甲胄,与天下均其劳苦以得之。又累圣严恭寅畏,不敢荒宁而守之者也。今关、河重地,悉为敌封;园陵暴露,不得瞻拜;宗族拘隔不得相见;土地分裂,人民困苦,不得鸠集;冤恨之气,外薄四海,不得伸雪。而柄臣者方且施施然厚诬天下,自以为有大功乎!阁下受其知遇,何不恳恳为之言乎?言而或听,天下国家实幸也。
晋朝废太后,董养遊太学,升堂叹曰:"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作矣。"则远引而去。今阁下目睹忘仇灭理,北面向敌,以苟宴安之事,犹偃然为天下师儒之首,既不能建大论,明天人之理以正君心,乃阿谀柄臣,希合风旨,求举太平之典,又为之词云云。欺天罔人孰甚焉!是党其恶也。人皆谓阁下平生志行扫地尽矣。数十年积之,而一朝毁之乎?
《春秋》之义,诛国贼者,必先诛其党。历观往古,人君以无道行者,犹不能终,况人臣而敢肆然以无道行之乎!一旦明天子监乱亡之祸,赫然震怒,以咎任事者,呜呼危哉,岂不与董养异哉!阁下不及今翻然改图,必与之俱矣。
某素以阁下为一世人物,心所期望,义不得默,惟留意以无负名贤知许。


与曾①吉甫书三首
方今圣学衰微,士风卑陋,可与共为仁者极少。自非得真积力久、名世大贤作而振之,则人道何由而立?然遊河南之门,得其指归者,零落殆尽,今之存者,虽未获亲炙,叩其所安,然言论风旨,传闻于人者,亦似规矩宽纵,不加严谨审。如是,则后学将安所止也?只如王学士说佛氏:"实见道体,差了途辙。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大意虽是,而言语则有病矣。何以言之?某窃观子夏所谓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又伊川曰:"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叶,只是一贯,不可谓上面一节。事无形无影,却待人去安排,教入途辙也。"既云途辙,则只是一个途辙,若佛氏贯见道体,则途辙何缘有差?故伊川谓佛氏略见道体。今王氏乃改"略"为"实",既以为"实见",又言"差了途辙",岂不迷乱学者哉?
伏读来教,谓佛氏所以差了途辙者,盖由见处偏而不该耳。见处偏,践履处皆偏。大抵入道,自有圣人所指大路,吾辈但当笃信力行,其它异同,一笔勾断。窃仰所见分明、亲切,足为后学津梁,正先人平日期望之意也。然吾丈又一书,既言"自可欲之善,至于圣神若大路",然何疑?何殆?却又言:"至于未发时一段,须力行以造极,自然明见。"窃疑前后似相抵牾,不知精意何如,伏幸垂教。
杨先生《中庸解》谓:"中也者,寂然不动之时也。"按子思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则是杨先生指未发时为寂然不动也。顷侍坐时尝及此,谓"喜怒哀乐未发",恐说"寂然不动"未得。吾文曰:"杨先生如此解,某悚然愧惧。"
窃谓于先觉所言,但当信受奉行,遂不复启齿。今来教举尹先生之说亦如是,某反复究观,茫然莫知所谓。"心性"二字,乃道义渊源,当明辨不失毫厘,然后有所持循矣。窃谓未发只可言性,已发乃可言心。故伊川曰:"中者,所以状性之体段",而不言"状心之体段也"。心之体段,则圣人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未发之时,圣人与众生同一性,已发则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圣人之所独。夫圣人尽性,故感物而静,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众生不能尽性,故感物而动,然后朋从尔思,而不得其正矣。若二先生以未发为寂然不动,是圣人感物亦动,与众人何异?尹先生乃以未发为真心,然则圣人立天下之大业,成绝世之至行,举非真心耶?
某虽粗承过庭之训,而未尝广交天下之英,寡陋为甚。矧今孤露,苟不肆言,激精微之论,以袪蒙除蔽,则将终身如是而已矣。故此言非敢直抵二先生,所以求教也。
二先生,万夫之望,百世师表!所言但当信从,不可妄疑其失。然审问明辨,《中庸》之训也。有所未明,不敢但己。承举先君子之言为诲,怆然内伤,如见颜色。
惟先君子所谓"不起不灭"者,正以静亦存、动亦存而言也,与《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大意相符。非若二先生指"喜怒哀乐未发"为"寂然不动"也。
某愚谓:方"喜怒哀乐未发",冲漠无朕,同此大本,虽庸与圣无以异也。而"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乃是指《易》而言,《易》则发矣。故"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圣人之所独,而非庸人所及也。惟"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更不用拟议也。"喜怒哀乐未发"句下,还下得"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句否?若下不得,即知其立意自不同,不可合为一说矣。恐伊川指性、指心,盖有深意,非苟然也。"心"、"性"固是名,然名者,实之表著也。义各不同,故名亦异,难直混为一事也。尹先生指"喜怒哀乐未发"为"真心",既以"未发",恐难指为"心"。
(人)〔又〕读前教,盖尹先生所论"已发"、"未发",却偏指"未发"为"真心",故某疑其不然。今蒙坐诲,若见"真心",则"已发"、"未发"皆真,自是释然无疑矣。来书又云"政使不见自真",窃所未晓,惟不以烦渎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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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信叔书五首
天家暂寓江南,自东海至西蜀,延袤几万里,而太尉控制之地,辟如人身,适当腰膂。腰膂强,则手足举,而元首兴矣。
昔自晋及南朝,荆州财赋、甲兵当江左之半,真天下重任也。由丁未岁以来,屡遭屠破,赤地千里。逮乙卯岁,群盗尽帖之后,州县建置,二十有五年矣。今犹极目蒿莱,开垦不及十之二三者,由前此执国命者以为茧丝,不以为保障也。是以民户输纳之数少,而上供之数多,举此一端不遣,民何由来集,而望蕃庶耶?
太尉,国家谋士信臣也,宜以其实为上言之,若得徭役遂希,赋敛遂薄,劳来安集,数年之后,便可富庶,而士马精强,以之守御、攻伐无不如志矣。所以敢言之者,为太尉天下人望,而某尝蒙眷顾之重故也。
伏闻载岁天宠,增俸放①田,上思旧勋,致此恩数,深原其旨,可为太尉贺,又可为天下忠臣义士贺也。上晦养海滨二十余年,必有汉祖欲东之意,将行周宣六月之事,所以慨然发中,旌礼勋贤,为起用之渐。太尉平日发舒有期矣,天下忠臣义士,行有风云之会,岂不可贺?虽有尊主庇民之心,然战战兢兢者,曾参所以全其身;栗栗危惧者,成汤所以大其业。推此心也,发而为思,愚望太尉以圣贤此心为宝,宝而持之,一旦当事,任则贤才可进,人心可收,中原可定,边人可服,而君父之仇可报可雪矣。
治道以恤民为本,而恤民有道,必先锄奸恶,然后善良得安其业;而锄奸恶之道,则以得人为本也。荀卿有言:"弓良,然后求劲焉;马服,然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若忠诚不足,虽有材用,譬诸豺狼,不可迩。新幕属向沈,其父忠毅公临难死节,闻于天下。渠未尝忘夺大辱之积志也,然耻忘攀附奇蹇,至今忠信诚悫,遇事不苟。若蒙知察,不以常人遇之,渠必欣然愿居幕府,决能有补于高明,庶几可以比方董幼宰、徐元直乎?不然,未必不逡巡不就矣。太尉开某使言,故敢僭越。
岳庙百五十年间,天降之灾者再矣。某窃尝探讨天道与人事本于一理,在天为皇天上帝,在人为大君,岂有二哉?大君有二,则人事乱矣。五岳视三公,此三代之制,不可改也。五岳与皇天上帝并为帝,则天道乱矣。又况岳神者,总集一方之诚,通天通地,变化莫测,今乃为之象貌,为之立配,为之置男女,屋而贮之,亵渎神明,不亦甚乎!礼官能乘天灾,遂建此议以复古制,则大善矣。不然,劳民费财,岂易得成?既已请于朝,能少俟之,奉命从事,庶几无失也。太尉高明,何资愚者之见,以蒙谦下之命,不敢不献其衷。
荆湘之间,有主户不知爱养客户,客户力微,无所赴诉者。往年鄂守庄公绰言于朝,请买卖土田不得载客户于契书,听其自便。朝廷颁行其说,湘人群起而窃议,莫不咎庄公之请。争客户之讼,有至十年不决者。某因躬耕之际,稽诸天道,察诸人情,则贵贱之相待,高下之相承,盖理之自然也。蜂屯蚁聚,亦有君臣之义,况人为万物之灵乎?是以自都甸至于州,自州至于县,自县至于都保,自都保至于主户,自主户至于客户,递相听从,以供王事,不可一日废也。则岂可听客户自便,使主户不得系属之哉?夫客户依主户以生,当供其役使,从其约束者也。而客户或禀性狼悖,不知上下之分。或习学末作,不力耕桑之业,或肆饮博而盗窃,而不听检束。或无妻之户,诱人妻女而逃。或丁口蕃多,衣食有余,稍能买田宅三五亩,出立户名,便欲脱离主户而去。凡此五者,主户讼于官,当为之痛治,不可听其从便也。而不可不听客户之从便,则有一焉。
夫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者也。是以虽天子之贵,而保民如保赤子,况主户之于客户皆齐民乎?故主户之于客户,当为之安立生业,劝其耕耨,平其收敛,哀其忧而贺其喜,使之生足乐而死无憾,则世世服役,虽逐之不去矣。若主户者不知保爱客户,呼之以奴狗,用之以牛羊,致其父母妻子,盼盼相视,枵然丧其乐生之心,忘其怀土重迁之真性,惟恐去之不速者,则主户之罪也。夫如是者,官当戒斥主户,不受其诉,使知反身思善,各务保爱客户,一切细民均被天子之泽,咸乐其生矣。其有补于政教,岂不大哉?
如愚言或可采,当官者能合议,画为条目,行下一路,以称明天子倚仗仁贤、教养斯民之意,不胜幸甚!


与原仲兄书二首
顷观来书,颇推信释氏,此误之大者,某①辄有献焉。
河南先生,举世皆以为得圣人之道者,其②言曰:"道外无物,物外无道。"是天地之间,无适而非道也。兄不事科举,杜门读书,有晨昏之奉,室家之好,嗣续之托,交朋友,使奴隶,夏葛冬裘,渴饮饥食。必如是行之,而后慊于心。此释氏所谓幻妄粗迹,不足为者,曾不知此心本于天性,不可磨灭,妙道精义,具在于是。圣人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百姓则日用而不知耳。盖不可以有适莫也。
今释氏不知穷理尽性,乃以天地人生为幻化。此心本于天性,不可磨灭者,则以为妄想粗迹绝而不为,别谈精妙者谓之道,则未知其所指之心,将何以为心?所见之性,将何以为性?言虽穷高极微,而行不即乎人心,兄以为最亲切,得无未之思乎?
昔孔子下学而上达,及传心要,呼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曷尝如释氏离物而谈道哉?曾子传子思,亦曰"可离非道也"。见此,则心迹不判,天人不二,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天地之间,何物非我?何我非物?仁之为体要,义之为权衡,万物各得其所,而功与天地参焉。此道之所以为至也。释氏狭隘偏小,无所措其身,必以出家出身为事,绝灭天伦,屏弃人理,然后以为道,亦大有适莫矣,非邪说暴行之大者乎?
方今圣学衰微,自非真积力久之儒辞而辟之,则天下之祸未易息矣。昨寄《答曾漕书》去,兄以书来曰:"叔以主张名教为心,其论甚正。"名教,释教,岂有心于分别?惟其是而已矣。释教是也,名教非也,而欲主张名教,则私心矣。言岂能正乎?名教是也,释教非也,则言必名教矣。岂有心于主张耶?其有心于主张者,贰以私心也。言贰岂能正乎?大人所言,盖任理而言,以辟邪说,非苟以主张名教为心而已也。
兄力学有年,行义信于乡党,后进之所矜式,愿益弘圣人之正道,勿过听释氏之邪说,時赐警诲,某之愿也。
昨蒙报教,反覆十读,谨思自得之至言,博求之大论,以为学道之规程,知言之蹊辙,不敢忘也。至于致疑圣人,以为未尽;推信释氏,以为要妙。则愚意之所未安。
释氏与圣人,大本不同,故末亦异。何以言之?五典,天所命也;五常,天所性也。天下万物皆有则,吾儒步步着实,所以允蹈性命,不敢违越也。是以仲尼从心而以不逾矩为至,故退可以立命安身,进可以开物成务。圣人退藏于密,而吉凶与民同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体用合一,未尝偏也。不如是,则万物不备。万物不备,谓反身而诚,某不信也。释氏毁性命,灭典则,故以事为障,以理为障,而又谈心地法门,何哉?纵使身心休歇,一念不生,以至成佛,乃区区自私其身,不能物我兼忘,与天下大同也。以其不识本宗,故言虽精微,行则颠沛,其去仁远矣!正是小智自私之流,谓之大觉,可乎?若大本既明,知言如孟子,权度在我,则虽引用其言,变腐坏为神奇,可矣。若犹未也,而推信其说,则险、诐、淫、荡、奇、邪、流、遁之词,善迷人之意,使之醉生梦死,不自知觉。故伊川谓学者于释氏,"直须如淫声、美色以远之",非苟言也。
兄在家有孝弟之行,居乡有信善之实,行之于身而安,施之于父母、妻子而顺,于性命之理得矣,奈何又弗察而推信之耶?不知释教有圣人所未尝言者何道?言而未尽者何事?乞一一见教。
至如《文中子》谓:"佛为西方圣人,施之中国则泥。"夫圣人与天地合徳,其生则有方所,其道岂有方所,而施之中国则泥哉?且其教,天竺国人自不可皆从之,其泥而不可行,施于四夷、八蛮皆然,何独中国?使天伦可已,秉彛可灭,则有行而不泥之方矣。然乌有是哉?
肆笔纵言,尚幸垂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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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陈应之书
顷蒙颁惠先集,伏读再三。见谏议虽去言路,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剔抉奸邪,披其根而破其胆,坐是流离,至死不悔,大名扬于天下,昭若日月。执事遵守洪业,故得简在。上心复寮宥密,虽不当言责,然后为国家深思远虑,固当异于人也。
某窃谓今日之事,名与实反,言与事乖,忘仇而曰爱民,降敌而曰和戎,方衰而曰中兴。执此以为国是,坚不可破,有动揺者,窜逐随之。忠臣义士,虽欲建言,亦何恃而敢?夫壅塞言路,行于治安之时尚且不可,况今日危急存亡之秋乎?
某之愚计以为,上春秋已逾鼎盛之时,自汴都横溃,皇宗北徙,枝叶未茂,维城之助,有识为忧,而储副未建,何以系天下之望?若群臣密谋,以此义达于左右前后,有思虑其力可以回天者,使明知利害者多,然后言上,东宫倘得早建乎!于是广搜天下之英俊,使与居处出入,庶乎有变通之道,于将来可以弭祸乱而救危亡也。则谏议忠于国家之志,益昭明光昭明光大矣。
某少壮之时,自知禀赋蹇薄,颓心荣进,又更历艰难,念益灰冷,惟忠与孝出于天性,鉴观前代,揆今日之事,愚实寒心,中夜抚膺,慨然兴叹,敢以愚虑告于知己,真如河滨之人将负土以塞孟津者,力虽不逮,是心岂可忘也!


与樊茂实书
丙午岁暌异至戊子,才一通问,以迄于今。仰惟进徳,不可量也。
伊洛老师为人心,切标题,"天理人欲"一句,使人知所以保身、保家、保国、保天下之道。而后之①学者多寻空言,不究实用,平居高谈性命之际,亹亹可听,临事茫然,不知性命之所在者,多矣。察院学该本末,必无偏而不起之处,以为今日之事何如也?天理存乎?不存乎?人欲肆乎?不肆乎?天理绝而人欲消者,三代之兴王是也;假天理以济人欲者,五霸是也;以人欲行而暗与天理合者,自两汉以至于五代之兴王盛主是也。存一分之天理而居平世者,必不亡;行十分之人欲而当乱世者,必不存。其昭然如日月,断然如符契。大纲隳坏,人欲滔天,未有如斯时者也。察院将何以救之?
呜呼!世道穷矣,而国储君副未定,若能积其诚意,孚于上下,大论朝发,东宫夕建,辅之以智虑、谋略之士,庶①有变通于将来乎!
某年余半百,多病已衰,不足为世用矣,所以区区进言者,蝼蚁天性,疾痛切身,不得已也。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守官者之常式耳。君子以康济为心,言不苟发,期于必中;事不苟言,期于有成。可以革蛊成新,则为之;可以表正天下,则为之。一身之去就,轻如鸿毛,不足计。
公其勉旃,以慰朋从之望。


与汪圣锡书
人传除目,知公渐登华近,可以行志,喜而不寐。
大丈夫得路,固将辅是君,而济斯民也。若随行逐列,汩没尘中,不知大虑,则与常人何异哉!为天下者,譬诸为大厦,大厦将倾,必迁地易乡,筑正柱石,更抡栋梁,然后可也。而主人谦退未遑,祇欲修一榱,易一桷而已,是果有益于大厦之倾乎?践履动揺,其倾必速。都司谓今日之事势何如也?《易》"穷则变,变则通","通",然后可久。若能密赞于万化之原,使国有储而君有副,辅之以端人正士,庶几有变通于将来,不然,则天下孰敢有夏少康之望哉?由今之道,守今之术,以东南无根本藩垣之故,而欲与金人持守中原,是诚可为寒心。
某年龄虽未,齿发已衰,迩来疾病益侵,待尽而已。所愿如都司辈人,舍头目脑髓,为天下布施也。虽然,舍之易,舍之而有益为难。故圣人在暌乖未合之时,有见恶人之弘大,有遇主于巷之忠诚,不直情径行求必济,不阿谀苟合而但已。都司以为何如?


与沈元简书
窃惟古圣人之言,无不入时事者。孟子亚圣,故其言与圣人相似。其言曰:"圣人之于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今日宋室衰亡,金人强盛,天子卑微,邦昌尊显。以人事言之,倒行逆施,不可之甚者也。然"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天道如此,一盛一衰,运行不已以成命。惟圣人参和天地,以沦于时。命之一偏,而失天性之大体,必自理于衰微之内,以须兴盛之复,如夏少康,坚忍自立于寒蹙之时,而不委诸命是也。是故卉木之凋落,所以滋根也;龙蛇之蟠蛰,将以王神也。根滋然后发生有望,神王然后变化莫测。今也花叶虽落,而根不滋;牙角虽蛰,而神不王。委于命而不理其性,察院将何以救之?
某窃谓治乱兴废,循环无端。本无定体,顾在忠臣义士变化如何耳。今日事之大且急,有如国储者乎?孰能奋不顾身,建此大议乎?昔司马文正居官下位,犹敢发于平时,况今日耶?事君有定,辅以端正、深思远识之士,庶几有变通于将来。不然,天下之事,诚可寒心也已。
古人立朝,扶颠持危,发言动听者,其言不枉①,其事不苟,至诚孚于上下,奠而后发,发而必中。察院积学醇深,何用愚者进言?然千虑一得,想贤者亦愿闻也。


与向伯元书
穷居杜门,躬理耕植。时读经史,以求寡过。所恨离索,无讲论之益耳。知代者未来,利害可以兴除者,计仁者犹不倦也。
经界,真良法也。其初依大禹九等之法,乃为尽善。主议者坚执三等,以为简易,事既行矣,今再有旨,令去害民者。
若于今所定三等中分为九等,虽有一时之烦劳,既定则为久远之利,惠及一路,其徳岂小哉!又不知令逐县均税乎?逐乡均税乎?欲逐县均,须是深思博访,晓然见逐乡民户纳税远近、难易,然后一县之税可均也。若逐乡均,则一县之税,诸乡不同等,须于砧基簿总田上中下处,各书其税数可也。上田一亩,税若干升合,中下亦如之。若不如此书,则民户不知分合承税数,税数出于乡司轻重之手,而民受其弊矣。


与丁提刑书
论为学者,贵于穷万物之义;论为治者,贵于识百职之体。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夫圣人何忧?学者,所以学为治也。讲之熟,则义理明;义理明,则心志定;心志定,则当其职而行其事,无不中节,可以济人利物矣。反是,则其害岂可胜言?圣人心在天下,岂得不以为忧?
明公持节登车,来临泽国,有澄清之志,有爱民之诚。惜乎讲之不素,未得宪台之体也。宪台者,法令之所在也,纲纪之所凭也。行法令,振纲纪,莫大于举才能,刺奸宄,使盗贼屏息不敢作,刑狱清明得其情而已。今明公不然,大揽七郡、一监、三州、六县之词讼,而毕听之,窃恐失其职也。古人有言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明公愤郡守县令之不治,哀在下细民之冤苦失职,慨欲使之各得其所者,何不审察守令之行事,博采于舆言,治有善最者,举而扬之,则莫敢不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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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黄继道书
侍郎以明哲之资,抱经济之学,不知以今之世,为何等世也?务引责难,天下望焉。某虽未获承教,然寄示《语解》之徳,不可忘,故不敢不尽其忠。
孔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虽"成事不说","遂事不谏",然事既未往而犹在也,可但己乎?朝中熙洽安居,无一兴作,而远方自困敝极矣。上下相蒙,不知其终,此愚者在闲旷,犹寝食不能以自安者,况参法从当论思献纳之任者乎!
愿进忠嘉,以慰天下之望。


与折允升书
辱书,不意令祖母倾逝。
《礼》曰:"父在,为母齐衰服。"在齐衰中,不敢见其父者,不敢以丧礼见也。父为至尊,至尊在,则不得伸其私。尊于嫡母如此,于妾母则又不得如此矣。


与张敬夫
愚无知,而贤者过听,以为似有所闻,可与论学,下问以为仁之方。世衰道微,及此者鲜,过望幸甚!第某孤陋,不足以发贤者之深思也,然蒙谦下之诚,不敢虚辱,请试道愚见私意,害仁贤者之言是也。
如令尹子文之忠,似不可谓之私意,而孔子不以仁许之;如陈文子之清,亦似不可谓之私意,而孔子亦不以仁许之。仁之道大,须见大体,然后可以察己之偏,而习于正。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孟子举一隅耳,若内交,若要誉,若恶其声,此浅陋之私,甚易见也。若子文之忠,文子之清,而不得为仁,则难识也。敬夫试思之,此言或有理。幸深思之,则天地之纯全,古人之大体,庶几可见乎!
又寻常士子讲学,举疑义欲相滋益,其不复嗣音者多矣。向以子文、文子不得为仁之义闻于左右,左右久而不忘,复以见教,此所以加于人一等也。来教曰:"仁岂易言哉!须会于言意之表,而的然有见焉,可也。"此言诚是也。某反复来教,以左右未能进于此者。然则欲进于此,奈何左右试以身处子文、文子之地,按其事而绳以仲尼之道,则二子之未知者,庶几可见,而仁之义可默识矣。孤陋据所到而言,未必是也,惟留意裁察,幸甚!
又示谕子文、文子之说,善矣。然犹是缘文生义,非有见于言意之表者也。子思曰:"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仁也者,人之所以为天也。须明得天理尽,然后克己以终之。以圣门实不与异端空言比也。空言易晓,实际难到。所以颜回、仲弓亚圣资质,必请事斯语,不敢以言下悟便为了也。敬夫高明谦下,愚见及此,不敢不告。然亦未必便是极致也。有以见教,却望毋惜。
又,学圣人之道,得其体必得其用。有体而无用,与异端何辨?井田、封建、学校、军制,皆圣人竭心思致用之大者也。秦汉而下,兴者虽是英雄,亦岂能胜于圣人哉!改制立法,出其私意,一世不如一世,至于近世,坏乱极矣。欲复古者,最是田制,难得便合法,且井之可也。封建,择可封者封之,错杂于郡县之间,民自不骇也。古学校之法,今扫地矣。复古法与今法相增减亦可也。军制,今保伍之法犹在,就其由增修,循使之合古,行之二十年,长征兵自减,而农兵日盛。但患人不识圣人因天理、合人情、均平精确、广大悠久之政,不肯行耳。图尽是死法,无用也。心之精微,笔舌岂能既哉?其法具在方册,只是散乱不成条理,精考精思,便自可见。
又,时蒙不弃,访以大道,殊激颓衷。夫理不穷,则物情不尽;物情不尽,则释义不精;义不精,则用不妙;用不妙,则不能所居而安;居不安,则不能乐天;不能乐天,则不能成其身矣。故学必以穷极物理为先也,然非亲之,则不能知味。惟不知味也,故终有疑,必待人印证也。左右既进乎实弟,必敬以持之,高明博厚,日进无疆,圣门有人,幸甚!幸甚!
又,不意尊夫人倾背,伏惟孺慕号绝,何以堪居!然先王制礼,归于一者也。所以消息以道,毋过摧伤,勉襄大事。古之人进徳修业,正在难处之间,要不失至理而已。
又迭蒙相公亲翰之赐,又蒙特遣名医为之切脉察病,而叔父处又传致钧念之厚,下情感戴,不可言陈。窃伏自念,所以得此者,岂不以其粗能安贫守道,或不玷其先人故乎!大君子顾盼浚进,成人之美,幸甚!幸甚!
愚望相公推此心,广收天下真才实能忠信之士,使无遗弃,以俟明天子赫然震怒,欲匡天下,图仕旧勋,则拔茅连茹,使各尽其器用,临时无乏,使之嗟而中原可复矣。此固相公之素有,区区之意,自不能已耳,不敢专札尘渎告代次,致此愚诚。
又,比得款论,窃识左右胸中正矣,大矣。大体既是,正好用功,近察诸身,远察诸物,穷竟万理,一以贯之,直造寂然不动之地,然后吉凶与民同患,为天之所为矣。此圣门事业也,敬夫勉之哉!则又有进于左右者,尧授舜,舜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微",言微妙也;"危",言无常也。故孔圣自十五志于学,积十五年工夫,然后敢以自许。自是而后,每积十年工夫而一进,未至从心所欲不逾,方才纯是道,心与天无二。故《中庸》称孔子之徳,终以天地之所以为大结之,更不称仲尼也。
今之学者少有所得,则欣然以天地之美为尽在己,自以为至足矣。就世俗而言,亦可谓之君子,论于圣人之门,乃是自暴自弃耳。左右方妙年,所见大体已是,知至矣,当至之;知终矣,当终之。则曾颜地位,何①患不到?敬夫戒之哉!乾乾不舍,工夫深后,自然已不得也。今且当以速成为戒耳。
某病渴已十余年,又见中外兄弟皆不寿,心常不自保。道学不明,卒至禽兽,逼人甚矣,未有能振起者。敬夫资禀颖异,故乐以告,不自知其愚也。有不中理,却幸指摘,当益思其所未至。
又,辱示《希颜录》,足见稽考之勤,辄忘固陋,肆笔写其②所闻,未必皆当也。敬夫所得,却以见告,至望!
先贤之言,去取大是难事,如《程子语录》去取③:"颜子,合下完具,只是小,要渐渐充扩之。"④此乃常人,非颜子也。既是小,则如何谓之完具?若论秉彝,则人人完具也,何独颜子?颜子所以资禀过人者,正以其大,便有一个合徳于天地气象也。此段正先生所谓"一两字错,便转了,只知得他意"。此类是矣。又如《正蒙》云:"颜氏之进,则欲一朝而至焉,可谓好学也已。"似如此迫切,亦说颜子未着也。《文中子》之言,诞漫不亲切,扬子云浅陋不精通,《庄子》 "坐忘"费力,"心斋①"支离;《家语》如"不容,然后见君子",恐亦未免于陋也。敬夫猛勇精进,诸人有未到处,他日当自见,以下喻谦勤,故不敢不摘其一二也。
又,《庄子》之书,世人狭隘执泥者,取其大略,亦不为无益。若笃信君子,句句而求,字字而论,则其中无真实妙义,不可依而行也。其说夫子奔轶绝尘事,类如此矣。如关西夫子说颜子之叹,于颜子分上虽未精当,然正学者之所当有事也,与"欲一朝而至"迫切之语,盖不同矣。龟山"如"字之解,左右之论是也,某之意,《希颜录》②如《易》、《论语》、《中庸》之说,不可瑕疵,亦须真实见得,不可瑕疵,然后可也。其它诸说,亦须玩味,于未精当中求精当。此事是终身事,天地日月长久,断之以勇猛精进,持之以渐积薫陶,升高自下,陟遐自迩,故能有常而日新,日新而有常,从容规矩,可以赞化育,参天地而不过也。


与彪德美
辱示以所见,甚慰。此事真要端的有着落,空言泛泛,何益于吾身?上蔡先生"仁"、"敬"二字,乃无透漏之法门,惟益勉旃,以副所望。
又,"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不知公如何分,须是指摘分明说出,难为模糊说也。看《通鉴》有得,毋惜以一二精义见教,吾徒幸不蔽固于俗学,圣贤事业幸有一线路,可以究竟,惟不志于功利,死而后已者,可与共进此道耳。吾友勉之!
又,"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更曾细观《语录》,入思虑否?"阴阳,亦形而下者",此语如何?理趣须是自通贯,随人言语是不可也。某见侯①先生说此句,信以为是,更不致思。前日顿省,犹未是也。经可易读乎?如尹先生语解,亦未可轻易,使高明之人,有蚍蜉撼大树之笑也,如何?
某年齿往矣,虽摧颓而志方欲振耀,所望直谅之友,左提右挈,庶几不丧素志乎!勉之,勉之!交相警戒,可也。
又,"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与"未发"、"已发"不同,体用一源,不于"已发"、"未发"而分也,宜深思之。
又,所见果分明,不必虚为谦让,若未分明,正要提起熟讲,然后可望上达。天命至微,自非亚圣、大贤,孰敢便为已贯通?惟是念念不忘,庶几日日有功,不至坠堕也。
又,左右书词有得有失焉。志近思得也迫切,则苦而不可久;悔过而不能释去,则局束而不可大。欲速如圣贤,以未见近功②而自谓,恐终身③不能至。则大非所望也。孔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不特为政,学亦如是也。孟子曰:"心勿忘,勿助长。"此养心之要道。今欲进学而不终,其去仁也远矣。吾友勉乎哉!
又,学问之道,但患自足自止耳。若勉进不已,则古人事业决可继也。史书自威烈王三十三年而下,其年纪、世次、兴亡,大致尝略考之矣,自是而上,及鸿荒之世,所可知者,则未尝深考之也。今博取群书,取其中于理、不至诬罔圣人者,用编年为纪,如《通鉴》然,名之曰《皇王大纪》。考据三代虽未精当,然亦粗有条理,可辨王伯,不至纷纷驳杂,如前史所记也。
又,黄、沈有《论语说》,某因其说,亦有数段学问,不可不讲,讲看便见病败也。前辈凋零殆尽,续之使不绝,正在后辈。吾徒其可以此事若存若亡乎?直须如粥饭,不可少一顿,可也。又况欲张而大之乎?呜呼!执书册,则言之;临事物,则弃之。如是者,终归于流俗而已矣。切不可不戒也。
又,社祭礼秩视三公,不知有何经可以为证?伐鼓于社,以助阳也,非责社也。变置者,更新坛位,尽敬焉耳,非责罚也。更试思之,有可见告者,无吝反复。明道所谓"不有益于此,必有益于彼",不可寝默但己也。又闻有相从欲学文者,须依东坡之法,令熟读《左氏》、两汉、韩、柳之文,则他日所成就,必大有可观者。因是虎变,亦未可知也。若苟且近功,譬如万户棋子争胜负,能提先手超迈等伦乎?
又,天帝精义,须自有说,但恐思之未至耳。不可便以《孝经》之言为不是,须反复思索,可也。帝喾郊稷,却似无可疑者。太王为狄所攻,屈己事之,岂得已哉!可谓之乐天乎?
又,郊祀之礼,建正之义,考之颇详,然恨未精也。如蜡祭,既谓合聚万物而索享之,则何可谓以八神为主?社主报啬,其祭在春,首见于何经?地固配天,谓当立北郊方丘,与天分庭抗礼,恐于义理不然,更思以见教。三王建正不易月,《通鉴》纪秦、汉已遵用矣。《大纪》中固已纪实,更精者《通鉴》可也。
又,"思曰睿,睿作圣民"。岂可放下?若放下时,却是无所事矣。无所事,则妄人矣。若太劳,则不可,诚如教语也。
又,老人、病人、衰人,有死之道,然以目前观之,死者亦未必便是老人、病人、衰人,盖修短有数,一定而不可变,虽圣人与造化同于修短,亦听之,未尝别致力也。此所以为圣人欤?在众人则不奈何著死耳。凡事皆然,不特死生也。饮水、曲肱,安静中乐,未是真实乐,须是存亡危急之际,其乐亦如安静中,乃是真乐也。此事岂易到?古人所以惟日孜孜,死而后已也。读书一切事,须是有见处方可,不然,汩没终身,永无超越之期矣。众人汩没,不自知觉,可怜!可怜!
又下谕:卫所以为变风之首者,伊川云:"以卫首坏王制,并邶、墉之国,故也。"尝考卫顷公之薨,在夷王末年。夷王之世,方下堂而见诸侯,未见诸侯有相吞并者。伊川云"卫首并邶、墉",据《诗》而言,可信也。故各系其国以见卫之罪也。《文中子》为①小雅为周之盛者,言其初也。季子以为周之衰者,言其末也。"其从如云、如雨、如水",恐先公之说得其要也。何以言之?盖民从君者也。君从之,然后臣民从之。圣人之法,常在于端本清源,岂可舍本源而就末流乎?
又《关雎》序云:"不淫其色。"故伊川言:"淫其色,非后妃之事。求淑女,诗人之意也。"此虽先生之说,然录者亦多误,未可全信也。先生之说何以未可信?为《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徳故也。若是诗人之意,即非后妃之徳矣。后妃之徳,以不妒忌为至,故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进其贤而已。非以貌,不使君子淫其色也。在后妃分上,大有意味。使后妃有是徳,则人君不修内行等事,一切消磨扫除尽,虽欲发,而不可得。此《易》之所谓"女贞"者也。深考此说,则伯氏之非苟发矣。
又《大纪》工夫不敢辍首,盘古不可移也。事则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理则可存者存,可削者削,近于三皇之世,载些语言,甚有意思。俟回①见求益也。来书末后所赞鄙言,因事愤发,既以自警,又以奉告。若不于此省悟着工夫,真可惜逡巡枉过一生也。临死而后悔之,则无及矣。徳美当有见处,不可为事物所驱役,不知觉也。大抵情所重处,便被驱役,自以为是,而不知区区于一物之中。可惜哉!人本与天地同徳,乃自弃于一物,可惜哉!某为此言者,非谓徳美为事物驱役也,大概相警发耳。其为事物所驱役,不为事物所驱役,惟徳美自知之,某不得而与也。勉之!勉之!
又,井田、封建,施仁恩之大纲也。商鞅、王莽事甚明白,在所不论。董子限田之策,欲渐近古,而唐时府兵之制,亦师古者也。更能将历代田税制度精考,幸甚!
周之宗庙只在镐,却于经无可据之文,而在洛,却有可据之事。当时周公营洛邑,郊于此,社于此,烝于此,诸侯朝于此,祼太室、行封赏于此。似宗庙在洛,无疑也。故康王命毕公之文,直以洛邑为王室。唐虞五载一巡狩,周制六年,王乃时巡。车徒简易,非如后世有千乘万骑,辨严之难也。四时来朝享,何难之有?洛在畿疆之内,无告行之礼,若适诸侯,则告行亦非难事也。诸侯来朝享,礼必行于庙,报功行赏亦必于庙,则洛邑固已朝诸侯、行封赏矣。故曰:以"宗庙在洛,无疑也"。惟告朝一事,思天子以祝文,遣使命东郊大臣代告,疑亦可也,但无经文可证耳。主命之文,为出疆设祭祖祢,告命为主,事有主名,非可泛行他事为文,况祭祀必于宗庙,而可行于疆外乎!或谓设虚庙于洛,载主在于是,遇时祭则祭,如烝于文王、武王是也。礼曰:"当七庙、五庙,无虚主。"则庙不可虚设矣,则所谓四岳之下皆有庙榭。
又曰:"明堂见于太山。"不知据何经而云然乎?成周宣榭火,是周东迁,平王都于此矣。其有固宜,又何可引以为证也?切更思之。
又,郊社之义,谨按孔子曰:"礼者,义之实也。"王者祭天于郊南,面阴也。阴气者,地之体也。天尊地卑,王者父天母地,不敢悖天地之大义也。郊特牲,而社稷太牢,具牛、羊、豕为太牢,太牢固非特牲,又安知其非牛羊乎?礼有以多为贵者,有以少为贵者,王者父天母地,不必事事同,然后为礼。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自有等降也。只如人事,父母其孝爱之心则一,其事则不可同矣。礼以节文为主,若无节文,乃非礼也。《周礼》成于刘歆,歆是不知三纲之人,其书不可引以为证。孟子之言,有激而云耳,当以活法观,若以死法观之,则得乎天子而为诸侯,得乎诸侯而为大夫,诸侯、大夫莫非有功于民,乃得为诸侯大夫者。以得乎天子,诸侯而为诸侯、大夫成甚说话!谓变置社稷,如天子变置诸侯,若欲变置土谷,则土谷不可变置;若欲变置勾龙周弃,则一世伟人英①灵在天,不可以比无道诸侯,诛责而变置之也必矣。
又,旱干水溢,人君当反躬修行,今反加诛罚,于鬼神果何义耶?《曲礼》下篇曰:"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来教谓:"《礼》曰:‘天子祭天,祭社稷,祭五祀。'"出于何篇也?《曲礼》下篇又曰:"诸侯祭方祀,祭山川,祭五祀,大夫五祀,岁遍。士祭其先。"《王制》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夫天,固诸侯之所不得祭。地,虽为母道,又妻道也,臣道也。天子大社,封五色土,诸侯各以其方色。是诸侯虽祭地,而比之天子则有等矣。诸侯方祀,殆为是乎?夫诸侯之不敢祭天,犹支庶人之不敢继祖也。诸侯之得祭地,犹支庶人之各母其母也。又按孔子曰:"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①于国,所以列地利也。又曰:"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又曰:"郊,所以明天道也;社,祭土而主阴气也。"又曰:"夫礼必本于天,殽地降命。命降于社之谓殽地。"又曰:"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故教民美,报焉。礼虽无明文,犹当以义起,况顺于理义,又有明文如此之多乎?更加深思,博观天下之义理,可也。
又,示谕数端,皆列圣因革大致也。漫具鄙见,幸却指其未到。建正自黄帝、尧、舜皆建寅,夏后氏受禅,因而不革也。商之所以建丑,周之所以建子者,为天道至微,所以因时易命。改建所以发明三阳之义,以诏天下后世。其旨深远,不可浅近看也。二帝而上,恐未有是也。服色恐是随五徳之运,禹平水土,北方黑,故尚黑;汤征伐,西方金,故尚白;周亦征伐,火克金,故尚赤。不只以物生之色为上也。
忠、质、文之更尚,承忠之弊,以敬。太史公之言非是。忠与质相近,大抵虞、夏质,殷、周文,殷人以木辂为先,辂是尚质也。周之五冕皆玄冕,朱里延纽,五采缫,十有二就,皆五采,王十有二,玉笄朱纮,其文可知也。圣人欲乘殷之辂,服周之冕,是文质参用也。周以王辂为先辂,今乘殷之辂谓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亦可也。
礼、乐之仪章器数,须有本文为之记,可也。不可谓之经,以其是有司之事耳。若礼之理乐之义,则存乎《易》、《诗》、《书》、《春秋》之中矣,故通谓之六经。
贡赋,王畿之内,谷粟自足用。若夫礼、乐制度,所须之物,则取之九州、四海,然后足。故任土作贡,各以其所出,不必云取其美物以当谷税也。
又,鲁惠欲以私爱立桓公,隐公承父之志,不立乎其位可矣。今既居其位,又以让桓,则与有罪矣。《传》说未可非也。
首止之盟,义系于齐桓之会王世子,而不系于王世子会齐桓。无亏之杀,义系于宋襄,而不系于齐人。齐昭杀孝公之子,三《传》不载,未详其事,不可鉴也。春秋之时,天子无号令,甚矣!卫惠既死,王命讨之,虽为后时,然犹胜终不讨也。齐桓承王命而不动大众,亦得轻重之宜矣。为卫侯者,即日因齐桓之京师,请归罪于司寇,以忠孝盖前人之愆,可也。齐师以是日至,直以是日与之战,甚矣。故义系于卫,而非系于齐也。圣人权轻重,不失毫厘,君子积数十年探讨,之心而为之传,岂苟然也!
凡有疑,则精思之;思精而后讲论,乃能大有益耳。若见一义即立一说,初未尝求大体,权轻重,是为穿凿。穿凿之学,终身不见圣人之用。
又,承讨论"《春秋》学",某未能得髓,何足以辱公问?姑道所见:大一统之法,奉天子正朔是矣,恐不更当用首年也。商周必改正朔者,三阳之发,天道至微,圣人推而行之,其用妙矣。但人未之思耳。非止于易民观听也。易月之意,无可疑者。圣人制作,万世不易之典,其中大有革而不因者。曾易月之可惮乎?一个"春"字,便是行夏之时,正次王,王次春,则立意又别也。以周书考之,嗣子,即位于初丧者也。逾年之制,方欲讨论深思,只是国史于此年之首,方记即位之事也。春秋之法,大复仇,然不为复仇而作也。复仇,春秋法中一事耳。幽王宠褒姒,黜申后,废嫡子,立伯服,破灭宗周,其罪甚大。故其父子间,圣人所难言也。及其赗仲子,蹈履车之辙,然后书而深罪之也。然则圣人所以不以复仇责平王者,其意所见,殆与书"晋弑其君州蒲"之类相近似乎!故谥法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不能改也。隐公若不自立,使诸大夫具事本末请王命,则可免矣。《传》谓"隐,无正者",正谓不请王命耳。故仲氏以"摄"为无正,为非义之所存也,故纪侯之去,与其他出奔者不同,故仲尼以"去国"书之,而不书"奔"。故不与其他失国者一例,以名书之也。可谓权轻重,不失毫厘矣。伊川先生未成书,故不能无毫厘未尽善处也。
公子郢虽当立,孔子正名,必须请王命,然后为正也。田常弑君,告于哀公,哀公使告三子,孔子岂得不告?告而从,则必请王命,王若能从鲁请,兴义师,便为平定天下之端,不为东周矣。
又"首年"之义,恐不可泥于一说,诸侯奉天子正朔,便是一统之义。有事于天子之国,必用天子之年,其国史记,政必自用其年,不可乱也。当时诸侯纪元,乃是实事,与后世改元者不同也。圣人于"元"上见义,若诸侯无元,则亦不成专君矣。如元、亨、利、贞,《乾》、《坤》四徳在他卦亦有之,不可谓《乾》、《坤》方得有元,他卦不得有也。《易》载其理,《春秋》见其用,恐义亦当如此也。
祔礼必行之于庙,但皆不见其制度。《书》中有康王受命一事,恐或可推,但无征不信,不敢遽立说耳。
"圣人释栾书,归弑于一国之人"。若圣人事亲,在手当诛一国之人乎?不然,《春秋》亦空言耳,宜更思之。
窃意《春秋》当以复仇责平王,而圣人不责之,意亦别有说乎?不然,愚说亦有味也。
隐公不请王命,固不是;请王命,而有得国之意,亦不可。若革先君之不义,请王命而立宗人之贤者,疑亦可也。道固多端,不可执一也。若纪侯者,非齐侯无道暴横之甚,则多守其国者也。去太王则远甚,亦贤于其他自取灭亡者也。故圣人书法如此。舜之为子,烝烝乂不格奸,不可与常人比并而论也。
天下有大义,亘古亘今,不可磨灭,要在识之而已。
以众授齐侯,亦圣人与狂狷之意,非尽善也。无情反复,然心之精微,言岂能宣涉?着言语便有滞处,历圣相传所以不专在言语之间也。
又,先儒之说,须傍附义理,不可轻破,要在自以意观之。所谓以田为地统者为是。二,阳也;偶便是坤矣。若阴则从阳者也,岂可以为统乎?明者,阳也;晦者,阴也;见者,阳也;不见者,阴也。寅正,三阳发见,明孰加焉!故先儒谓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必以此为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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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8 发表于: 2014-04-12
与孙正孺
贫家绝禄,又供远费,会计岁入不赡,正以为挠,辱下喻。
寻常亦为公忧之,然闻公每言才亲生产作业,便俗了人。果有此意否?古之人盖有名高天下,躬自锄菜如管幼安者;隐居高尚,灌畦粥蔬,如陶靖节者。使颜子不治郭内、郭外之田,则饘粥丝麻将何以给?又如生知将圣,犹且会计升斗,看视牛羊,亦可以为俗士乎?岂可专守方册,口谈仁义,然后谓之清高之人哉!正孺当以古人实事自律,不可作世俗虚华之见也。以先世之契,不敢不尽言。
又,"大抵行贵精进,言贵简约"。敬夫之言,真有益于左右者也。便可于此痛加工夫。平仲云:"心者,万化之原,至理之所在。"此是笼统语,非端的见者也。何以明其然?天也,命也,性也,岂不可如此言乎?余所立言,皆如此也。道学须用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然后力行,则不差耳。
又,礼者,因人情而为节文者也。不知此庶母者,平日事先人,其礼秩何若,其功劳何若。若重则从重,轻则从轻,似不必虞,不必作主,为之服缌。既葬而除,岁时若当祭之,则为位可也,更自随轻重裁处可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先王制礼,只是大概斟酌,得中正,在当人耳。
又,左右资禀过人,大要学问充扩之,须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汲汲焉如不及,然后可耳。光阴易失,故大禹所以惜寸阴也。
辱许,顾我少留,幸甚!惟恐不肯留耳。虽然,相守着亦不济事,古诗云:"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若左右积思积疑,有不决处,则一夜话,真胜读十年书。不然,虽某竭其愚,而左右未能脱然省悟,处则亦空相守也。切望深察。
又,和公所以眷存契末者,甚厚,甚勤。而某适以畏阴湿,不能副其意,深怀不足也。
敬夫特访陋居,一见真如故交。言气契合,天下之英也。见其胸中甚正且大,日进不息,不可以浅局量也。河南之门,有人继起,幸甚!幸甚!
又,仁之一义,圣学要道,直须分明见得,然后所居而安。只于文字上见,不是了了,须于行持坐卧上见,方是真见也。更须勉旃!光阴易失,摧颓之人,亦有望于警策也。


与谈子立
向谋之仙墅,果否?人但恐立志不坚确,树立不终久,自退步耳。若志意坚定,树立日丰厚、久长,则所居即为胜地,亦何必依名山大川也?
见处要有领会,不可泛滥,要极分明,不可模糊,直到穷神知化处,然后为是耳。道学衰微,风教大颓,吾徒当以死自担,力相规戒,庶几有立于圣门,不沦胥于污世也。
又,礼缘人情而为之节文者也。既葬而反虞,虞必作主,祔者以上祔于庙也。夫丧三年,则凶事也,三年之外,则四时祭享为吉矣。父在,有母之丧,不敢见其父者,不敢以丧礼见也。宗庙,祖宗尊者之所安也,未除丧而祔,而以丧礼入庙,可也。故伊川先生以为,必三年而后祔,礼也。卒哭谢吊者,有轻重远近,或往或不往,度吾之情何如耳。古人居丧,百事皆废,虽不往,岂不可乎?礼曰:"送形而往,迎精而返。"精,在我者也,心诚,则得之矣。此则知鬼神之情状。
子立其勉之。


与毛舜举
伯氏为题斋名曰"不息",其意盖曰:"天之所以为天者,至诚无息而已。君子不息,所以法天也。"人以穷理尽性、*参*赞化育天地之事期我,我其可不自强耶!此事在谢先生《论语》中说得甚力且分明,可反复熟看,直俟看得入神,不在语言文字间,然后为真得也。
吾友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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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 发表于: 2014-04-12
【五峰集】卷三
杂文
邵州学记
延平陈公正同,天资忠信,克世其家。作守于邵,小心恭畏,布诏行令,以明伦为先务。叹郡庠①庳下,亵于嚣尘,考按厥始,乃元符中因皇华馆之旧也。公曰:"嘻!此岂尊师重道之礼,其何以明施天子徳政乎?"士子合词曰:"神霄废宫,地势高明,栋宇宏丽,今为戒坛寺。其徒二三人,坐视废颓,而加之拆毁。请更以奉先圣。"公大悦,从之。咸以②劝,以金谷给力役,民不知而学宇一新。既告成蒇事,移书某曰:"子为我记之。"某以朴学无文,辞不获命,敢援《春秋》不书修泮宫之义,敬为公书。
夫为是学者,非教士子美食逸居,从事词藻,幸觊名第,盖将使之修身也。身修然后人伦明,小民亲而人道立。故学在天下,不可一日废。愚尝远探鸿荒,天地方开辟,未有文字,而黄帝已学于太真矣。至唐虞,始设官作命,建教人之所,三代兴王,肇修人纪,乃新其名。迨周之季,人不说学,诸夏衰落。天生孔子,发愤忘食,讲学成经,然后人知所立。后世人主,欲保其大业,未有不尊崇师道者也。
今天子临御万几之余,手写诸经,不厌不倦,至诚无息,风动天下。内兴太学,外诏郡邑,咸崇庠序,夫子被王者服,巍然当坐,群弟子以公侯环列,春秋二时,受天下盛礼。在昔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真居天位之君也,乃有所不如,其故何哉?成一时之勋业有限,而开万世之道学无穷也。
若直守流行于世数卷纸上语,而不得其与天地同体、鬼神同功之妙,则非善学矣。其合于天地,通于鬼神者何也?曰:仁也。人而克仁,乃能乘天运,御六气,赞化工,生万物,与天地参。正名为人。若徒掇拾章句,驰骛为文采,藉之取富贵,缘饰以儒雅,汲汲计升沉,领光景,以快情遂欲,夸妻妾而耀乡里者,是吾弃我经天纬地,建三才,备万物,至大至妙,不资之身于一物之小也。其不仁,孰甚焉!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之道,非便儇矫厉,耳剽口诵之所可得;必刚毅笃实,主忠行恕而后可至。君子平居尚论,莫不有效古人横身济世之愿,而莫能致知用力于仁。一旦得仕,所行非所志,所习非所业,势利诱于前,风俗驱于后,患害生于左,咻尼起于右,则必伥伥然冥行而陷于荆棘。虽功高当代,智足以谋,勇足以决,譬犹杞梓连抱而心朽蠧,良工抡材,必不敢以柱六寝、梁五门、栋明堂太室矣。又况初无志愿,而游冶于词艺,糜烂于富贵,虽侏儒店楔,亦孰敢倚而用之?故孟子论:人而不仁,则不能保其业而全其躯。此天下之大戒也。
有能怿斯言而知味,悟俗学之失真乎?廓然大观,解其胶固,骞然高举,拔于卑陋,潜心夫子之文章,期得夫子之道于文章之表,尚志不自弃,亲师求性初,取友资器利,情欲之妨于理义者,消忘之;气质之戾于中和者,矫正之。无须臾不敬,无毫忽自欺,则庶几可以言仁矣。
人仁,则道立。广大无疆,变通莫测,作绝世真儒于百代之下,续孟氏不传之学,以待有司之举。发六经精微,论百家得失,陈当世之要务,何施而不可?
虽然,此特导其源,开其端耳。譬诸卉木,培拥发生,凌云照日,则在乎人焉。游于斯,食于斯,惟为己之学是务,然后识公修崇是学,期望于士子者,远矣,大矣。
斯道也,与天地相并,造化相关,亘万世而长存。视石上之芜词,又何足为不朽!


复斋记
《易》卦有《复》,孔子曰:"复,反也,所以返本复始,求全其所由生也。"人之生也,父天母地,天命所固有也,方孩提,未免于父母之怀,及少长,聚而嬉戏,爱亲敬长,良知良能在,而良心未放也。逮成童,既冠,嗜欲动于内,事物感于外,内外纷纠,流于所偏胜,故分于道者日远也。此大学所以不传,而人心之所以流漫、支离不可会归于一欤!
扶风马君,名其种学积文之所曰"复斋",不汩于流俗,慨然有志于大学之道,因予友彪子也来求言,予安能知?然从事于斯,如老农之服田力穑也久矣,请试言其耕耨收获之功焉。
夫人生非生而知之,则其知皆缘事物而知。缘事物而知,故迷于事物,流荡失中,无有攸止。自青阳至于黄发,茫茫如旅人,不得归家而安处也。今欲驱除其外诱,不失其赤子之心,以复其所由生之妙,则事事物物者,乃人生之不可无,而亦不能扫灭使之无者也。儒者之道,率性保命,与天同功,是以节事取物,不厌不弃,必身亲格之,以致其知焉。夫事变万端,而物之感人无穷,格之之道,必立志以定其本,而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目流于形色,则知①自反而以理视;耳流于音声,则知自反而以理听;口流于唱和,则知自反而以理言;身流于行止,则知自反而以理动。有不中理,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颜子所以克己复礼,不远复而庶几圣人者也。及其久也,徳盛而万物一体,仁熟而变通不穷,岂特不为事物所迷乱而已哉?视听言动,皆由至理,形色音声,唱和行止,无非妙用,事各付事,物各付物,人我内外,贯而为一,应物者化,在躬者神。至此,则天命在我,无事于复,而天地之心可一言而尽矣。复之道于是为至焉,马君勉之哉!毋惊焉,而谓予言之狂也,必顾名思义,与其友朋牵连而复于道,然后为称矣。
马君名宁祖,字奉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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