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衡齊卷七:續問(上下)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泰和 胡直 正甫 譔
門人同邑郭子章、廖同春、蕭景訓、陳以躍,
吉水 鄒元標, 廬陵 曠驥、王用中,耒陽 曾風儀 同校
永嘉 王繼明 校刻
續問上
弟子問曰:昔之語物理者曰:“菱芡皆水物,然菱寒而芡暖者,以菱華背日,芡華嚮日故也。稻麥皆土物,然稻滋而麥燥者,以稻生卑濕,麥生高壤故也。”此其理在人乎?在物乎?曰:子即以背向卑高爲理乎?枊以别擇其背向卑高爲理乎?如以背向言,則向日理也,而背日豈理哉?夫此四者,方其在背向卑高也,塊然物而已矣,物各無有也。及其離背向卑高也,塊然物而已矣,物亦各無有也。而奚理之言?惟自人而理之,則曰是爲背向,故有寒暖,是爲高卑,故有滋燥。品而題之,區而用之,鮮不自人心。故理在人,不在物也。且夫參蓍,世謂補物;芩連,世謂洩物。而内熱者,則以芩連爲補。蘇麻,世謂泄物;姜桂,世謂補物。而氣虛者,則以姜桂爲泄。然則補泄之理,亦在人不在物也。天下之草木多矣,其具寒暖燥滋補泄之質,奚啻此數物哉?自人弗識之,而品題之未加,區用之弗逮,則烏覩其爲理哉?夫點蒼之石,備山水之態;桂林之洞,繁人禽之形。苟人跡之弗至,與至而弗遘者,寧復有山水人禽哉?是故知山木人禽之從出者,則知理矣。昔有國工善畫鬼者,盡鬼之怪。異時見而畏之,以爲真怪也,不知其怪自己出也。善畫姝者,盡姝之美。異時見而愛之,以爲真美也,不知其美自己出也。今之求理于物者,亦何異國工之畏怪而愛美者哉?然則理之不在物而在人也,益明矣。
弟子問曰:庖丁氏之解牛也,曰“循乎天理”,言循其經絡天然之理者也。然則經絡不謂理乎?今人恒言地理、脉理、腠理、膚理。韓非子曰:“理者,成物之文也。”故人有文理。今皆不謂理乎?曰:經絡與地理、脉理、腠理、膚理、文理,此取類而言之,曷不謂理哉?猶之曰物情,曰藥性、水性、金性,又猶之杜子美曰岸容山意,亦皆取類言之,曷不謂情與性,容與意哉?雖然,盤盂、甕盎、池沼、江河、湖海之日,疇非上天之日之所括也。然則經絡與地理、脉理、腠理、膚理、文理,疇非人心之理之所(絯)[該]也。苟無人心,則惡覩所謂經絡、地理、脉理、膚理云哉?曰:天之高也,地之厚也,苟無人焉,高厚之理不自存乎?理豈盡在人哉?曰:苟盡無人焉,則天地且荒忽久矣,又焉有高厚?而况經絡、地理、脉理、膚理云乎?弟子思之三日夜,復曰:諒哉!苟盡無人焉,向無天地,理孰從生?盖聞之曰“人者天地之心”,豈謂是與?曰:然。
問:殺人者必償,貸債者必酬。世以爲償之理起殺人,酬之理繫貸債不?曰:士師殺至十百,則曷爲不償?父子相取至十百,則曷爲不酬?殺而必償,貸而必酬,是將孰區之?又孰行之?此理之在人易辨矣。曰:若也使鷄司晨,使犬司夜,夏葛而冬裘,燕車而越舫,謂理不在物,則未易辨。曰:苟非人心,則焉有晨夜?又焉有鷄犬?矧曰使司之者哉?夏葛冬裘,燕車越舫,莫不皆然。
問曰:理弗晰于世者,以性弗明故也。昔孟子獨曰性善,而孔子曰性相近,又有上智下愚不移之説,故荀氏言性惡,楊氏言善惡混,韓氏言性有三品。宋儒恇惑三子之言,而又不能異孟子,輙又曰“有天地之性,有氣質之性”,意以爲天地之性即孟子所言性善是也,爲氣質之性即韓氏所言上中下三品是也。又有言孔子所稱性相近者謂中人,孟子所稱善者謂上智,荀氏所稱惡者謂下愚,是皆不能出韓氏之説也。其果然歟?曰:孟子言性善,非好言也。孟子盖試諸孩提與見孺子入井、觳觫不忍者,而知人性之必善也。孟子豈好言哉?《書》曰:“若有恒性。”若性有善惡不一,則烏覩其恒哉?孔子繫《易》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孔子未嘗言性有不一也。又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若性有不一,則道義曷從生哉?其所云性相近,正以其善相近耳。聖人辭多不迫,類如此。《中庸》言“道不遠人”,豈道與人相去有里許哉?言道不外人身也。孔子又曰:“人之生也直。”直即善也。孔子曷嘗不言性善哉?所謂上智下愚,乃承“習相遠”而言。子思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若性有善惡不一,則天命亦有不一,而人之率之又烏得謂道哉?三子之言,皆不達相近之語,而多以氣質與習成者言之,非言性本然也。竊嘗驗之,使人性不善,則天下父子不相保久矣。雖有禮樂刑政,奚爲哉?小人見君子而厭然,盗蹠覩孝子不忍加害,是孰使然哉?夫貪者能言亷,亂者能言治,苟非性善,則奚知亷與治而言之?然而終爲貪與亂者,則氣質習俗移也。人性賦于氣質,猶清泉出于土沙。既久爲泥淖,則有貪無亷,有亂無治矣。氣質與物相物者,起于欲也。故曰:“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言性動於欲,猶清泉久而爲泥淖也。陸賈曰:“天地生人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謂之道。”自子思、孟子以後,吾以陸賈爲知言矣。且夫氣者,隂陽五行錯雜不一者也。二五之氣,成質爲形,而性宅焉。性者,即維天之命,所以宰隂陽五行者也。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而統于心,故言心即言性,猶言水即言泉也。泉無弗清。後雖汩于泥淖,澄之則清復矣。性無弗善。後雖汩于氣質,存之則善復矣。由是觀之,性自性,氣質自氣質,又烏有氣質之性哉?且古未聞有兩性也。性之文,從心從生。今夫物斃矣,其質猶存,而生奚在?刲鱉入沸湯矣,而一足在器者猶動,其氣猶存,而生奚在?然則謂氣質有性者貿也,亦舛也。又有言曰:“由太虛,有天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嗟夫!吾不知當時誰爲之合也。且虛奚在也,而能令之與氣合?矧虛與氣皆非有知覺物也,而能令之與氣相合爲性,則性亦甚哉其頑不靈者也,又烏取其爲善哉?又合性與知覺,則性與知覺特若狼狽相倚矣,其可通乎?是則人心所貯,有虛,有氣,有知覺三物焉。其又可通乎?仁義禮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謂爲虛乎?謂爲氣乎?謂爲知覺乎?此皆未可通。然則性與知覺奚分?曰:覺即性也。曰:然則有淫知惡覺者,何也?曰:是泉之汩於泥淖者也。而泉之本清,固自若也,故曰澄之則清復。亦猶覺之汩于氣質習俗也,而覺之本善固自若也,故曰存之則善復。是故性善與性相近一語也,而好言者自異之也。子又奚疑理爲?
問曰:世儒决言人心之無理,大患不知性,而其端尤在不信心。彼以爲心不過知覺,知覺者虛而属諸人也。虛則理非所出,属諸人則所發必私。故當即物窮理,而後能無私,以合乎天。是不但于心外求理,亦且于心外求天。盖不免昔人疑泉之説。昔有疑泉者,謂:“泉虛竇也,安得有水?此必有汲江海而注之者,不然何若是其汩汩混混也?”乃不知泉竇虛而水斯出,雖江海之水,千條萬派,疇非泉也。其疑之者,見江海,不見泉故也。亦猶覺體虛而理斯出,雖萬物之理,千變萬化,疇非覺也。其詆之者,信萬物,不信覺故也。且夫人承帝降之衷、天命之性,故能爲萬物之靈。唯靈,則能爲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而萬理皆備。必如世儒之説,則人心不當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而孩提之愛敬,與夫見孺子入井之怵惕、見牛觳觫之不忍,皆當爲誣矣。世儒朝夕所運皆心,即古禮亦古人之心爲之,考古禮亦心考之。即人能無私而合天,咸以心揆而决之曰:“吾當爲而無私而合天。盖惟合吾之本心,即爲無私,即爲合天,非物能詔之無私合天也。然則心者,無私之宰,而合天之符者也。”今世儒反謂心虛不能無私,而理非所出,是所謂疑泉者也。故曰其端在不信心。異時以告。先生曰:疑泉似矣,而未近也。吾以爲今之不信心者,猶自疑其身曰:“是身是我身乎?”猶自疑其名曰:“是名果我名乎?”猶自疑其祖父曰:“是祖父果我祖父乎?”然則身與名與祖父,皆當求諸物理而後信之,可歟?
弟子問曰:“吾有知乎哉”、“予欲無言”,幸矣出孔子也。苟出今之世,則必斥曰:“是言語道斷者也。”“神以知來”、“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幸矣出《易·繫》、《中庸》也。苟出今之世,則必斥曰:“是慧光神通者也。”“盡信書不如無書”,幸矣出孟子也。苟出今之世,則必斥曰:“是不立文字者也。”夫今之世之斥之也,雖孔子、子思、孟子曷辭?曰:然。
問:劉歆曰:“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卒而大義乖。”夫果有微言大義哉?曰:自《六經》、《四子》,莫不有微言大義。《詩》、《書》、《語》、《孟》,大義悉于微言;《易·繫》、《中庸》,微言詳於大義。故由大義可以升堂,由微言可以入室。今也學不達微言,而反以謷訾之。是猶欲入室而自閉之門夫。
弟子問曰:荀卿曰“人性僞”,又曰“性惡”,始未嘗不訝之。及讀其書曰“草木有氣而無知,禽獸有氣有知而無義,人心有氣有知而有義”,若是,則人性未始惡也。荀卿之言,不自背矣乎?若世儒必謂人心無理,是何别于荀卿之性惡哉?雖然,荀卿猶知人心有義,而世儒不云然也,世儒亦愎矣哉?先生曰:然。曰:若是,則子所謂螻蟻虎狼之有君臣父子,又何以哉?曰:禽獸有有知無義者,有有知有義而弗全者,人心得其全者也。故理莫備人心。理備者,性全者也。故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曷以物理爲?
渭南 南大夫謂胡子曰:“昔予伯大夫告馬少卿曰:‘知行一也。唯行,乃爲真知。’ 馬君曰:‘今夫水溺人,火燎人,孰不知之?亦豈必身經溺燎而後爲真知哉?’伯大夫未有以應也。子則謂何?”胡子亦未有以應也。有坐客曰:“古人有身親經虎者,見談虎而色變,此出于真知固也。然亦有不必盡然者,此不可定擬也。”已而一客傳郭黄門《使琉球録》,群披誦之,見録稱今琉球與杜氏《通典》載盡異。或曰:“杜氏年久遠,與今異者宜也。”已而又讀《星槎勝覽》,亦多異。《勝覽》載,其國山形合抱,有翠麗大崎之高聳,今録稱無之;載田沃榖盛,今稱則沙礫而不碩;載氣候常(熟)[熱][1],今稱雨過遽凉,而亦有霜雪;載造酒以甘蔗,今稱以水漬米而謂之米奇。其它不合者更夥。《勝覽》所載,出本朝永樂間,今去尚未遠,乃不合如此。自非郭君親歷而目較之,鮮不以《勝覽》者爲是也。然則不躬行而云真知者,豈不誤哉?即若吾黨,今皆身履蜀地,故知蜀國之事。雖然,亦猶有不盡知者。彼由灔澦入者,而談劍閣則爲夣劍閣語也;由劍閣至者,而談灔澦則爲夣灔澦語也。然則今郭君録者,其不爲夣語矣。胡子謂南大夫曰:“善乎哉,其言知行者也。”大夫曰:“其若溺燎之辨何?”胡子曰:“夫人者雖未身經溺也,然日有溺者矣,故知溺爲真。雖未身經燎也,然日有燎者矣,故知燎爲真。且水火,昕夕庸之,耳目逮之,安得不爲真知?其它未庸未逮而必曰知之,皆夣知也。即若兹堂也,吾與子升其中,然後真知斯堂之景物。彼在外者,縱工考訊,亦徒想像已耳。吾與子若久居斯堂,則所知尤詳。若遂有而主之,則何啻詳也,而且忘所爲知矣。故謂‘知爲行始,行爲知終’可也,謂‘真行即知,真知即行’亦可也。彼(心)[必]謂知行異者[2],夣語也哉?想像也哉?”南大夫曰:“夫升斯堂而知其景物者,知及者也;久居斯堂而遂主之,終與堂而相忘者,仁守者也。知行一而仁智亦一也。”弟子曰:“允哉!諸君子之言一也。雖然,《易·繫》有言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彼日用則行矣,而又不知,何也?”曰:“百姓雖日用之,然而冥行多矣,非真行也。”“然則何以爲真行?”曰:“真知則無不行,真行則無不知。”
客有與先生論學者曰:“學在行事。”先生曰:“然行事在存心。”異日復論曰:“學在修身。”先生曰:“然。然修身在正心。”弟子曰:“請竟其旨。”曰:“學固在行事矣。然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則謂何?故學在存心。學固在修身矣。然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則謂何?故在正心。”
問:理一分殊,宋儒語之審矣。苟非有分殊,鮮不入墨氏兼愛乎!子弗之然,何耶?曰:非無分殊也,謂分殊即所以爲理也。夫理,條理也。唯其條理,固無不一,亦無不殊。今以理一分殊對舉言之,似乎理與分爲二物,理不可以分言,分不可以理言也;一與殊爲二事,一者不復能殊,殊者不復能一也。其旨岐矣。故不若曰一本萬殊,則渾而未嘗不析。
問曰:古之君子多謗,何也?曰:古今唯鄉愿則無謗。若聖與賢,謗未始不相踵也。子不觀之,舜與伊尹皆大聖,既去千餘歲,而舜有臣父之譏,尹有要君之議,况其它乎?歐陽永叔好修而中媾爲誚,程正叔篤行而五鬼是詆。自孟子至于宋,亦千餘歲也,而李泰伯猶譏之曰:“孟軻之欲爲佐命,何其躁也!”然則聖賢謗滋多矣。曰:古人謂“止謗莫如自修”,然乎?曰:謗焉能止哉?且夫自修非故爲謗也,爲止謗而修,匪真修矣。今夫食而欲飽者,非謂避枵譏也。是故君子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其要在于識己。
問曰:今之學者,有欲冒毁以直達性命之真。即令此生叢謗于身,埋没一世,迄弗之恤,是則性真可以覿體。其果然乎?曰:然非也。夫君子之欲復其性真,固不知前有譽而趍之,後有毁而避之。若欲冐毁以達性真,是前後皆意之矣,非真體也。君子即有不得已蒙世之大詬,固皆付諸無意,而天下後世亦未嘗不終諒其心精也。且夫天下至大矣,湯、武以放伐得之,而人莫不知其非弋取也;奔婦至穢也,下惠不辭而内諸室,而人莫不知其非爲淫也;叛逆至不韙矣,夫子一聞召而即欲往,而人莫不知其不磷而不緇也。何者?以人心至神故也。若謂君子必埋没一世,終黯墨而不白,則子思所謂“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百世俟聖人不惑”者爲誕誣矣。此必不然也。雖然,君子固無意也。
續問下
問曰:子言續書考古,特學之一事,然考古莫首《六經》,《六經》之旨浩穰,豈皆語心哉?曰:《六經》雖浩,而其大旨則有歸。且夫《六經》首《易》,《易》首《乾》,其言“乾,元亨利貞”,豈在外哉?《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舍人心,則疇見其長善嘉會和義幹事也?未至于乾者,則其功自復始而要必以占占也者,占諸其心,視諸其履,而以考祥焉,非必盡在蓍策間也,亦非盡如世人之避凶而奔吉也。故孔子譏無恒者曰“不占”,占之時用大矣哉!古之善占者莫如顔子。顔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幾占也。唯幾占,則由復可以至乾,此所謂吉之先見者也,言有吉無凶也。使家國天下而皆以幾占,則豈復有亂且亡哉?此《易》大旨也。《書》之大旨,則首精一執中。精者,即所謂幾占者也。幾占則不雜,不雜則可以不二而能執中。其後建中、建極之訓,皆不出此。此《書》大旨也。《詩》之大旨,在思無邪。《禮》之大旨,在毋不敬。《春秋》大旨,在誅心。誅心者,誅其未嘗心占者也,故《六經》傳心之大經也,疇謂《六經》不語心哉?曰:陸子言“六經註脚”過矣。曰:使我占諸心,果能精一執中,無邪而常敬,則雖曰“六經註我”可也;使如世之違心以求經,違經以求物理,則《六經》與我不相爲,又何註脚與不註脚之議?問:乾坤果属天地乎?抑属人乎?曰:乾坤者,其義爲健順,其變化爲易,其實體即隂陽。天地人三才,莫不由乾坤以生,莫不各有乾坤。非謂乾即爲天,坤即爲地也。故有言天地之乾坤者,有言人之乾坤者,伏羲畫卦,專爲人事,故《易》首言“乾元亨利貞”,自初九以下,取象于龍。“坤元亨利牝馬之貞”自初六以下取象于馬,皆自人事言之。自此,六十四卦莫非乾坤,莫非言人事。其間有言天地之乾坤者,咸取象以爲證。《繫辭》之傳,錯言天地人三才,其終歸于人事。唯善玩者通之,善占者得之。《説卦》“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盖言乾坤爲衆卦之父母。“乾爲天”,言乾所以爲天;“坤爲地”,言坤所以爲地。咸非謂乾即爲天,坤即爲地也。註疏以乾即爲天,坤即爲地者非。
問:學以聚之,奚爲聚?曰:聚即凝聚之謂,非劈積而聚之之謂也。傳曰“敬德之聚”,又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凝聚之功大矣哉!
問:天地人三才,皆由乾坤以生。然作《易》者獨歸人事,曰“彌綸”,曰“範圍”曰“成能”,曰“成位乎中”,則人者管天地矣。夫天地至大也,人至藐也,而人管焉,何哉?曰:天地人莫不由乾坤生,而發竅則在人心。是故人心,乾坤之大目也。故易即人心也,非人心則疇爲彌綸?疇爲範圍?疇爲成能而位乎中?作《易》者盖曰直陳則膚矣。是故擬諸形容,象其物宜,上稽天地,而下托于蓍策,欲人反諸心而自得之。其要存乎幾,其次存乎介,又次存乎悔。幾,無悔也。故曰:“易者,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後世不信人心,而獨信物,故大天地而藐夫人,非作《易》者本旨也。
問:“先天而天不違”,豈所謂“無極而大極”者爲先天耶?曰:然。曰: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曰“長於上古而不爲老,在六極之先而不爲高”,此皆語先天也。然則夫人孰得與之?曰:先天而人弗與,則聖人何以能“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耶?今夫人心莫不有本然未發之中,即先天也,即夫人之無極而太極者也;有本然發而中節之和,即後天也,即夫人之隂陽五行者也。匪先天,則後天靡所宰;匪後天,則先天爲幻矣。是故聖人致中和,則先而非先也,後而非後也,一而已矣。若夫二氏,則先先天而後後天,其失則偏。雖然,老、莊所言先天,亦未嘗不在人也。吁哉!古今知先天者,盖無幾矣!
問:“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何謂也?曰:陸子静無我無物之訓,雖聖莫易也。曰:未達。曰:夫人語身而止于背,則身爲全矣;而反不獲其身,非果無身也,吾心固無我也。語人而行於庭,則人必多矣;而反不見其人,非果無人也,吾心固無物也。曰:艮其背,止其所者,何也?曰:唯艮背而不獲身,夫斯以止其所。
問:同人于宗,爲吝;于郊,爲無咎;至于野,乃爲亨。不幾于兼愛乎?曰:此正示一體之爲仁也。夫于野,則雖九州之外靡所限矣,所謂天下一家,中國一人是矣。故惟有是心也,而時于宗焉,則不爲吝;有是心也,而時于郊焉,則不止無咎矣。曰:其間重輕緩急差等,可無辨乎?曰:一體豈能無差等乎?今人自視元首心腑爲重爲急,視手足毛髪爲輕爲緩,可謂差等之至,而一體之心未嘗輟也。故惟一體,則統同未嘗不辨異,辨異未嘗不統同,乃天也,匪人也。故曰禮所生也,與墨子兼愛夐矣。
問:洗心退藏于密,何謂也?曰:夫人心本有易焉,本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蓍卦之德,與六爻之動,一無思無爲而已。夫斯以員而神,方以知,易以貢,而吉凶出焉,此豈人力也哉?聖人以此本然無思無爲之體,而洗心退藏,至于知識不作,聲臭俱無,虛而自靈,故亦能知來藏往,固有不蓍而神,不卦而知,不爻而貢,吉凶與民同患者出焉。《中庸》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故前知必啓于至誠,而通于無思無爲之體,亦豈以推測億度爲哉?若謂由於燭理,不免於測度,而愈蔽其天矣,未有能前知者也。曰:昔先儒深辨“以心察心”一語,至比於以口囁口、以目視目之繆,則洗心似亦非也。乃不知口目有形者也,物也,故以囁以視而不可得。心無形者也,神也,故以心洗心而自藏于密,奚不可哉?是故江 漢以濯,秋陽以暴,至于皜皜,則無思無爲之體復矣。
問:惟精惟一,先生固以不雜不二訓之。夫不雜則靡有二之者矣,而又何待於惟一乎?曰:一,難言也。夫道心至於不雜,精矣。然亦或有重内而輕外、喜静而厭動者,是二之也。至於静無動有,則皆不免於二之。夫學雖精,然有内外動静有無之二見,則一爲難也。《記》曰:“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不二而生,猶一而貫也,非如今人所言一理貫萬事之謂也。
問曰:古未始言中,而堯言之;未始言微、言精,而舜言之;未始言止言幾,而禹言之;未始言性、言禮義,而湯言之;未始專言一,而伊尹言之;未始言學,而傅説言之;未始言皇極,而箕子言之;未始言明德,而《康誥》言之;未始言覺,而衛武公言之;未始言仁、言誠、言理,而孔子言之;未始言至善,而曾子言之;未始言中和、言中庸、言篤恭,而子思言之;未始言浩然之氣、言良知良能,而孟子言之。曷爲其言之不一也?曰:言雖不一,莫不知其出人心。故自傅説而上,傅説視之古也。其曰學于古訓,學此而已。自孔子而上,孔子視之古也。其曰好古敏求,求此而已。後世則捨此,以博物爲好古,已而專求物理,則古非古矣。嗟夫!
問:上帝有諸?曰:苟無上帝,則乾坤毁而天地萬物息矣。夫上帝,天地萬物之真宰也。《詩》、《書》、孔、孟之語上帝也悉矣,豈譌言哉?“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敢不勉夫?
問:鬼神有諸?曰:苟無鬼神,則上帝亦虛器矣。夫在天之日月星辰、風雲雷雨,在地之山川海嶽、五方八蜡,莫不各有神祗。故國家莫不各有祀典。《書》曰:“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於群神。”《詩》曰:“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夫豈虞、周聖人知其無神而繆爲崇祀哉?孔子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則泰山之有神明矣。迎貓迎虎皆有神,其他者安得謂之無神?但君子當自盡人事,行求無負,敬鬼神而遠之,不可謟凟以自爲戾。故曰:“國將興,聽於人;國將亡,聽于神。”子不語神,貴盡人也,非謂無神也。若夫鬼,則《易·繫》遊魂之説已著之矣。人之逝,始有招繼、有靈帛,末有主,歲時有祀,欲其魂得所依也。子産曰“鬼有所歸,乃不爲厲”,亦非爲漫也。《記》曰:人死則魄降於地。其魂氣無不之夫?曰:無不之,則非可以窮詰。高者如《詩》所謂“於昭于天,在帝左右”,次者如蘇氏所謂“幽爲鬼神,而明復爲人”,其下則如賈誼所謂“忽然爲人,化爲異物”。凡此皆繫於其所習,故君子不可罔生。老子曰“死而不亡”,莊子曰“無情死”,又曰“火傳”,此皆有深旨,未可概以其學而非之也。曰:若是,則輪迴之説亦有之矣。曰:輪迴,吾未敢言。然史稱羊祜先爲李氏子。唐時如房琯、顧非熊,宋時如蘇軾、真德秀諸君子之事;而《宋史》載王貞婦之事,尤奇。近時聞見頗不鮮,豈盡誣哉?大要,體魄,有形有質者,固常以聚散爲有無;性靈,無聲無臭者,詎當以生死成聚散哉?但性靈因所習爲變,則不可知耳。在吾儒,苟人人如文王,人人不罔生,則自不至于此。惟佛氏乃盡棄倫物,而專力超之。佛氏非欲趍輪迴,規再生利益也。今儒者攻佛氏,輙謂其欲規再生利益,則不能中其病矣。曰:佛氏之病,奚在?曰:佛氏病在于專力超輪迴,而盡棄倫物者也。
問:夫子語《詩》曰“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豈盡遺物哉?曰:聖人非獨不遺物而已也,且欲盡物之性,而後吾性始盡。若遺物,則二之矣,非聖人之學也。雖然,物有本末,而知本先焉。盖夫子教人學《詩》,莫先於興。興者,興於善,即思無邪是也。故曰:可以興。其末乃有多識之訓,亦猶“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之意,非謂先以多識爲窮理之事也。且言多識其名,亦非謂多識其理也。夫子之教,其本末不昭昭哉?夫多識鳥獸草木,古之人未嘗廢,如堯嘗取華蟲火藻以作服,伊尹嘗取湯液本草以教醫。此皆盡性餘事,而堯與伊尹之本務不在是也。若專以多識鳥獸草木爲窮理事,則後世若張華、陶弘景、段成式輩當度越顔、閔矣。必不然也。
問曰:今人語《詩》,謂賦物詠情爾已。不知古之語學,其簡徑而明辨者,尤莫如《詩》。曰“不顕亦臨,無射亦保”,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即慎獨是也;曰“無然畔援,無然歆羨”,即無欲是也;曰“於緝熙敬止”,曰“有覺德行”,即明明德是也;曰“思無邪”,即正心誠意是也;曰“殫厥心”,曰“秉心塞淵”,即盡心是也;“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即無意必固我、從心不踰矩是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即形色天性是也;“民之秉彜,好是懿德”,即可欲之謂善是也。古今語學,不煩辭説,其孰踰是?然而今之作詩者,率嫌心性而違問學,則何如?曰:今之語學者,且嫌而違之矣。作詩者,曷責爲?
問禮。曰:禮自中出,根于心。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言不仁者失其本心,則禮不爲用,是故禮非自外至者。曰:禮者,制自先王,三千三百,條貫匪一。今也概求之心,則將入於空疎,而先王意荒矣。世之譏曰:“是區區心學者,且將有齋戒而無盛服,有恂慄而無威儀,有廣大高明而無精微中庸。其終不可言崇禮,不可語于先王之道。”曰:是不然。且子以爲先王之禮,果天降地出乎?抑自其心而制之乎?子不聞昔宰我欲短喪,孔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禮,不可廢也”,而獨啓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女安則爲之”。然則三年之喪,自人心之弗安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夷子從薄葬,孟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禮,不可廢也”,而獨詔之曰:“盖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矣。它日過而視之,其顙有泚。其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于面目。”然則厚葬之道,自人心之有泚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記禮者曰“自中出”、“根於心”,然則先王之禮,三千三百,蔑不自人心矣,孰謂心學不可崇禮而反違先王哉?曰:聞之禮本太一,分爲天地,轉爲隂陽,變爲四時,列爲鬼神,則果自心乎?曰:子又不聞人者天地之德,隂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然則大一、天地、隂陽、四時、鬼神之理,固皆萃人心矣。故惟人心敬而無失,則以人而官天地,和隂陽,儐鬼神,序四時,用五事,無不至也,豈自外至哉?今之心學,即毋不敬是也。既毋不敬矣,孰謂齋明而不知盛服,恂慄而終無威儀,廣大高明而不能精微中庸者哉?曰:禮有器有數,有文有義,可弗知乎?曰:是何可廢?因其時位,勿之有慢焉爾矣。將周知之乎?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
問曰:昔子桑户死,孟子反、琴張倚尸而歌。子貢譏之。二子嘆曰:“是惡知禮意?”漢 戴良曰:“禮,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禮之論?阮籍曰:“禮豈爲我設哉?”而邵堯夫詩亦云然。然則意與情無佚也,而禮可間乎?曰:禮何可間也?禮雖有本有文,然而無内外,無常變,靈則行焉者也。故未有内不佚而外故自佚者也。昔子桑伯子不衣冠,夫子譏其欲同人道於牛馬。夫不衣冠,何遽至牛馬哉?然而裸洩不已,則尤之至于踰垣之繆;箕踞不已,則尤之至于張蹶之狂。此亂所由生也,奚啻牛馬哉?故不仁則不可以爲禮,而去禮則不仁甚矣。故孔子言:復禮,則萬物得所,而天下歸仁。乃知仁禮非二物也。然則禮豈可以内外異而斯須去哉?唯後世不知禮之出于靈則,一切殉於其外,則徒是古而非今,膠此而遺彼,溺器數而盛聲容,禮之本概失而文亦非。故老子詆其“忠信之薄”。然而非禮之本然也。近有士焉,父子議禮,而争至失色反唇者。其子猶忿然曰:“我禮是也。”夫父子失色反唇,而猶曰禮是焉。嗚呼!此今之所謂禮,則亦非禮之本然也。夫禮之本然,則内外本末何可間也?
問樂。曰:樂,音之起,由人心生,而其道主於和。此世所共知也。雖然,不節則不可以和,故有禮而後有樂。曰:律所以和聲也。古樂不作,由千百年律吕之制不明,清濁高下失所凖,故屢興而屢廢,其至則苟焉成聲爾已。不知當曷以制律返古也?曰:人心有自然之節,得其節,證諸器數,可以制禮;人心有自然之和,得其和,證諸律吕,可以作樂。非謂禮先在器數,樂先在律吕也。今夫燕、秦之音悲壯,吳、越之音柔婉,質使然也。若仍其悲壯之質而求柔婉,仍其柔婉之質而求悲壯,則雖有律吕而不可爲矣。是故君子必先有陶化氣質之方,而後和可得;和可得,而後律可制矣。曰:和者均可治律吕乎?曰:均是人,而有和不和;均是和也,而有能不能。非和,則雖能者不調;非能,則雖和者不治。苟和矣,天下豈無有能者出其間乎?而又何憂?吾獨憂夫人心之莫由和也。是故君子陶化氣質之方,則莫若以學。學之,莫若以慎獨而致中和。其次則先盡去天下妖淫之曲與忿厲之詞,而後人心節。節故和也。夫妖淫忿厲,古之謂夷風。夷風之侵人肌髓,不啻鴆毒。不去,則終不可以正樂。故柄化者,必重禁而烈燼之,慎毋若管仲曰酒色不害伯也。孔子不云“放鄭聲,鄭聲淫”?
問:中心安仁,天下果一人而已乎?曰:非也。言中心安仁,則視天下之人即我,視我即天下之人,故曰一人,所謂一體是也。若孔子謂止于一人,則亦非安仁者語矣。故又曰“大人耐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非意之也。”曰“耐”,曰“非意”,則即安仁之謂也。
問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豈無用之物哉?曰:夫人能靈萬物、參三才者,以有覺也。充其覺,則無往非道,是謂弘道。非曰人身之外别有一道而可以弘人也,故曰“非道弘人”。《記》曰“道不遠人”,《傳》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可見道在人身,非謂道無用也。
問:“何事於仁”,先儒謂何止于仁,信乎?曰:施者,以物與人之謂也;博者,廣與之謂也。子貢以此爲仁之事。夫子謂此何事於仁哉。盖言:此非從事於仁之意,若以博施爲事於仁,必也聖如堯 舜而猶病不能矣。其辭意亦非抑仁而揚聖也。若抑仁,則下文又何以專言仁?若揚聖,則不當以堯 舜之聖爲病也。大意不在以博施爲事,而當以一體爲心。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乃得其本然一體之心,則不必博施而自無不博矣。其次能近取辟,亦惟諸己而已矣,又何事以博施爲?
問:“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是孔子之教人有序固如此也。今也不顧中下而概語以心性,此與孔子循序之教其終恊乎?曰:吾於《六錮》詔之矣。曰:未達。曰:今也誠有中人以下者問於子,子且語之以物理乎?抑以心性乎?若語以物理,則大而天地,幽而鬼神,散而萬事萬物,求其所當然與其所以然,窮高測深,盖頃暫而馳千里、撫六合者數矣。是爲語上乎?語下乎?有序乎?無序乎?曰:是未可言序也。然則當何以語之?曰:中下者,正當語之以收放心,約其情,合於性焉可也。夫心性在上智不增,在下愚不損。愚不肖可以與知與能者,此也。非當以心性獨爲語上也。故有語中下者曰“歛爾身心,約爾性情”,則雖窮奇未有不瞿。然而反顧至告以物理,則茫乎莫之索矣。何則?物理遠而心性近也。孰謂心性爲非序哉?曰:若是,則“語上”、“語下”何謂也?曰:學之不明,則上下之序不明久矣。古者自十五而入大學。大學之道,先明明德,非致力心性乎?《大學》豈概語人以上而失之紊乎?乃不知古之人舍心性無爲學,故凡致力于心性者,均謂之下學,凡得力于心性者,均謂之上達。若中下者,方其求明明德也,而遽示之以止至善,則爲不顧其安,而概以得力者語之,不免致其狂惑之非,是果爲無序之失矣。非當以心性而獨爲語上也。雖然,明明德之中又有序焉。苟方其致知格物也,而遽語以知止,方其求知止也,而遽語定静安,方其求定静安也,而遽以能慮與能得,凡此皆謂之失序。然則致力心性者之爲序,不尤爲次第乎?若也窮至物理,則所謂未能定静安而遽語慮與得也。不以是爲失序,而反謂心性爲非序,不亦左乎?曰:今者之學誤在格物,終何以明?曰:《大學》上文曰“物有本末”,下文曰“格物”,言知本也。本豈在外哉?故其傳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是經文初無不明,而世儒乃增言物理,而補竄傳義,及泛濫而不得也,乃始貿以居敬之説。夫居敬則又非以心性爲先乎?大抵學既不明,則序亦不明,復何説之辭?弟子悟曰:諒哉!所謂未能定静安而遽言能慮,猶之未磨鏡而先照物,未平衡而先稱物,失其序矣。曰:吾與子皆中人。吾語子以序也,請自求放心始。
問曰:“人之生也直”、“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孔子語性善也。曰:然。
問曰:孔子言:自十五志學,至七十從心不踰矩。孟子言:自可欲之善,至聖不可知。此序之大較也。序之中又有序焉,盖不可以悉數者矣。曰:然。
問:孔子於仲弓、原憲猶不許仁,而許管仲之仁,何也?曰:孔子未嘗許管仲也。吾聞諸鄒先生曰:“子貢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是明言管仲不如召忽之仁也。故夫子舉其功而答曰‘如其仁’,言亦如召忽之仁而已,非誠以管仲爲仁也。”故未有一體之心,則雖如召忽之死、管仲之功,皆未可語仁,而况不如召忽、管仲者乎?曰:無意必固我,夫子所以爲空空也。然又曰誠意,則何如?曰:意者,作而致之者也。有作,則罔而不誠。故不作于意以事親,則誠孝;不作于意以事君,則誠忠。是毋意乃誠意也。然則何以驗之?曰:孩提知愛知敬,見孺子入井而怵惕,見牛觳觫而不忍,寧待作于意乎?其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于面目,寧待作于意乎?然而莫非誠者,此也。曰:存心非意耶?曰:存者,存其不作者而已矣。有作,不可言存。《繫》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盖存而非意者也。曰:古也以無意必固我求之,今也反欲以意必固我求之,此古今學術之大介也。曰:然。
問:天命之性,果兼物乎?曰:物非無性也,而人爲全。若《中庸》所言天命之性,則專屬人,未始兼物也。故下即言率性,言修道,豈物能率性修道哉?《書》曰:“維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言下民,則亦未兼物也。是故率性修道,盡人物天地之性者,其責在人。
問:《中庸》首章,自“修道”以下,不復言性,何也?曰:獨知即性也。中即獨知之未發者也,和即獨知之發而中節者也。曰:發與未發異乎?曰:發與未發,時也。而獨知則一而已。辟之鏡焉,未有物之先,鏡炯然者無增也,既有物之後,鏡烱然者無减也。故未發而謂之中,中即和也;發而中節謂之和,和即中也。無有内外,無有動静,無有先後。故曰: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何者?性一故也。然則求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則何如?曰:豈獨未發時無氣象,即已發時亦無氣象。有氣象者,是意想方所爲之也,而况其求之有先後乎?此則意象紛紜,辟諸皎日而加以燈炬,無論未發已發皆非其真體矣。曰:然則養其未發,以爲發而中節之基,可乎?曰:猶二之也。夫致中和者,固不能離和爲中,離中爲和也。
問:獨知,自朱子言之。然嘗考而證焉,《易》復卦之翼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又曰“復以自知”,孔子誨由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則古之語獨知也審矣。曰:豈惟是?向所謂中,所謂帝則、皇極,所謂矩,所謂靈則,舍是奚取則哉?《詩》曰“不媿屋漏”,曾子曰“自慊”,子思曰“内省不疚”,孟子曰“行有不慊於心”,皆獨知之始功也。百姓日用,疇非此。然而不自致其知,故君子之道鮮。使致其知,則君子矣。雖然,世之言獨知者,類皆以念慮之始動者當之,是亦未致其知者也。曰:獨知何如?曰:夫獨知者,宰夫念慮而不以念慮著,貫乎動静而不以動静殊也。唯得於幾先者,惟能慎獨。
問:世儒語獨知者,謂專屬於已發,而子獨無分於未發已發,無分于動静先後,而且以鏡喻明矣。然弟子猶未釋然于世儒之説也,則謂何?曰:子試觀于未發之前,果皆冥然無覺而已乎?抑尚有烱然不昧者存也,冥冥之中,常見曉焉?蒙莊尚能言之,而世儒忽焉,何也?子思既曰“莫見莫顯”,而又曰“隱”曰“微”,則謂獨知專屬已發,豈其然乎?曰:嘗觀鏡之明,雖十襲之,而照之用如故,雖百照之,而明之體如故。明鏡不以照不照異,則獨知誠不以發不發分也。曰:鏡唯蝕焉,則無論已發即未發亦非其體矣。故學者慎獨,則可以無自蝕矣。慎之義,猶慎固封守之謂,“功在幾先,于時保之”者是也。若曰必待動念於善惡而後慎之,則不慎多矣。
曰:獨知即良知乎?曰:獨知固有誠而無僞也,非良而何?曰:或謂良知必用静與無欲,何如?曰:言用,則二也。夫良知本静也,本無欲也。静與無欲,皆以致吾良知之本然者也,而奚以用爲?
問:世多以鳶魚爲上下察,其與君子費隱之道何與哉?曰:此正所謂遠人以爲道者也。夫《中庸》本語率性之道,率性孰踰聖人?其次莫如君子。故于是曰“君子之道”,曰“大哉,聖人之道”,皆不遠人以爲道者也。今以鳶飛于上者爲道之上察,魚躍于下者爲道之下察,則不但無與于君子之身,且鳶魚之外所遺者多矣,曷足以見道之費隱哉?盖子思言:君子之道,其具于心而率于性,不可睹聞者,爲隱;其率於性而見于倫物,可暏聞者,爲費。是費而隱者,雖愚不肖之夫婦可以與知與能者,即性也,即孩提知愛知敬之類是也,非止居室之間而已也。盖此與知與能,在愚不肖不爲損,在聖人天地不爲加。故充其量之所極,究其責之所在,誠有聖人所不知不能而天地猶有遺憾者焉。可見此道雖至隱,而其費則無不至。鳶飛戾天,自人語之,鳶之飛也,而不知吾與知與能者之察于上者也;魚躍于淵,自人語之,魚之躍也,而不知吾與知與能者之察于下者也。故是道也,造端乎夫婦之與知與能,而其至則察乎上下,以際于天地。此子思語君子之道本如是也,柰何訓者必外君子之身,而專求天地以及群物,不果遠於人乎?且鳶之飛,魚之躍,雖曰無心,然不過爲形氣驅之使然,非鳶魚能一一循乎道也。即如蛙之鳴、蟬之噪,皆氣使然也,豈道之謂哉?曰:鳶魚既非道,然在記者又曷以風雨露雷爲教?而莊子亦曰道在稊稗、在瓦礫,然則彼皆非與?曰:風雨露雷、稊稗瓦石,何莫而非與知與能者之所察?何莫而非吾率性之道之所至也?夫既爲率性之道之所至,則孟子所謂“萬物皆備”、大程子所謂“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是矣。何但曰鳶魚即道而已哉?又何但曰風雨露雷、稊稗瓦石即道而已哉?若必謂天地萬物皆有道,而人獨無道,則何以稱曰“君子之道”?故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
問:尊德性、道問學,果一乎?曰:大哉,聖人之道!具諸德性,見諸倫物,隨處充滿,洋洋乎發育峻極,優優乎三千三百。其本也,廣大精微,高明中庸,則故而已矣。學之者,苟非德性之至,又何能凝此大道?故君子必以尊德性爲主。然非道問學,則德性莫之尊矣。廣大精微,高明中庸,則皆尊德性事。致之盡之,極之道之,則皆道問學事。非有二也。如是,則吾所故有者温矣。能温故,則日新又新,而大德敦化,始足以崇三千三百之禮,而道于是凝矣。然則聖人之道不外德性,昭然可見,又豈德性之外别有道問學哉?夫惟崇禮,故能居上不驕,爲下不倍,有道足興,無道足容,皆道德之至、自然而然者固如此,非有二也。
問:勿正、勿忘、勿助。曰:正心之弊,程伯子以爲擬心之差是矣。然忘非怠忘也。夫既必有事,則自不至怠忘。盖世有以坐忘爲功者矣。故言勿忘助者,言未剛而强爲之剛,未大而强爲之大,有若周恭叔之擺脱者,則自賊其根矣,故類揠苗。惟勿正勿忘勿助,則心得其體而行無不慊矣,是曰集義。
問曰:子言:性一也,吾儒與二氏異者,在盡與不盡之間。曷言乎其盡也?曰:盡之義,即親喪自盡之盡,所謂知明處當、無所不用其極者是也。唯盡則莫先于盡倫,其次盡制,由盡倫盡制至于盡物盡天地,然後吾性始盡。孟子又曰“盡其心”,盡心即盡性。後儒訓盡心爲窮物理,則遠矣。二氏止明心,未嘗盡心,止見性,未嘗盡性,夫斯以逃倫棄物而不返也。故曰:在盡與不盡之間。然聖人雖曰常盡,亦若太虛浮雲然,其歸無不空空。
問:存心、養性,有二功乎?曰:無二功也。性者,心之體。當其放心,必加操存,故曰存心。存久自明,性靈著矣。則當以涵養爲功,故曰養性。存者,存於既放之後;養者,養於既存之餘。但有生熟淺深之異耳,非心性有二體,存養有二功也。
問:良知不慮而知,曷爲又言慮?良能不學而能,曷爲又有學?曰:慮者,慮乎其所不慮者也;學者,學乎其所不學者也。慮而復其不慮之體,則以不慮慮,而莫非良知矣;學而復其不學之體,則以不學學,而莫非良能矣。
問:萬物既皆備矣,何待反身而誠,而後能樂?曰:萬物之理雖備人心,然動於欲而有不誠,則自失其理而弗之慊矣,烏能樂?故必反歸于誠,而理既足,則自慊而樂矣。如爲子而能誠,則孝之理慊;爲弟而能誠,則弟之理慊。寧有弗樂乎?曰:强恕何以能求仁?曰:萬物之理,備于人心,仁體固然者也。惟如心,則亦能誠,而求仁近矣。夫人心本欲孝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强盡孝以如其心,則孝之理近;本欲弟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强盡弟以如其心,則弟之理近。求仁豈遠乎?如心,即所謂慊也。至于恒慊,則亦無不樂矣。孔子曰“能近取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皆勉如心義也。曰:若是,則物理固無與也。
問曰:子之言無欲也亟矣。無欲亦豈易哉?曰:子必寡之以至于無,可矣。曰:聞之淮之南之學則異是。淮之南曰:“孔門唯言‘欲明明德于天下’,‘欲仁而得仁’,孟子言‘可欲之謂善’,未嘗言無欲也。”曰:不然。今夫人不能欲明明德于天下,不能欲仁而得仁者,何哉?以有欲也。既有欲矣,而曰“吾能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僞也。盖彼欲重,則此欲輕,勢固然也。故孔子曰“無欲而好仁”,孟子曰“無欲其所不欲”,乃謂孔、孟不言無欲,不幾誣乎?昔者文王上聖,猶必無然畔援歆羨,而後登於道岸;成湯智勇,猶必不邇聲色貨利,而後建中於民。况以今學者,懷多欲之私,而欲明明德于天下,未有不理欲交襍而終歸於霸也。然則淮之南之學,則左矣。雖然,今之學者苟不先見無欲本體,亦未能致其功也。曰:然則曷爲能見無欲本體耶?曰:是非真志不可也。有一弟子問曰:弟子非不有志,然而興仆不一,若不能爲特操,則何如?曰:今之學者以意之嚮慕爲志,夫是以不能不興仆也。昔者孔子之志於學,則以憤忘食、樂忘憂爲功。盖志在是,則功在是,非曰嚮慕之而已也,故學之十五年而有立也。辟之有志長安者,必裹足啓行,以日計里,始爲真往長安者也;若盤桓家食,未有行期,雖峙粮治具,日訊程途,則何益矣?故孔子曰:“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非學,不可以言真志。弟子曰:嘗聞諸先生曰“人心本在長安”,此又何説也?曰:人心無不備具,無不照臨,而道義由出。辟諸人身本在京都,苟不昏寐,則不必别求長安矣。盖人惟昏寐不自著察,則亦夢中長安而已。故曰“百姓日用不知”者,此也。今也唯求時不昏寐,又何俟裹足而後至長安乎?雖然,唯時不昏寐,乃真裹足,唯真裹足,即時不昏寐可矣。甚矣,時不昏寐者之不易覯也!
有一弟子問於胡子曰:先生奚學?曰:吾學以盡性至命爲宗,以存神過化爲功,然獨慚老未得也。曰:神化豈易言哉?曰:性也者,神也。神不可以意念滯,故常化。程伯子所謂明覺自然,言存神也;所謂有爲應跡,言過化也。而今之語盡性者失之,則意念累之也。曰:是非弟子所能企也,請下之。曰:以仁爲宗,以覺爲功,以萬物各得其所爲量,以通晝夜、忘物我爲驗,以無聲無臭爲至。曰:亦非所企也,復請下之。曰:以一體爲宗,以獨知爲體,以戒懼不昧爲功,以恭忠敬爲日履,以無欲達於靈則爲至。曰:若是,則弟子敢請事矣。曰:是與性命神化豈有二哉?第見有遲速,故功有難易,習有生熟。要之,皆非可以意念滯也。雖然,其惟在真志乎!
問曰:昔者羅先生贈子,有疑濂溪之語。濂溪可疑乎?曰:濂溪何可疑也?自孟子後百千年,學者耳目若蒙汚墁,得濂溪夫子抉之,人始能張目而覩皎日。故濂溪,近代之祖父也。吾何敢妄疑祖父哉?吾獨疑《太極圖説》非濂溪作也。吾所疑有十不可解者:夫以太極既稱無極,不落形體方所,又何團而圖之,若鏡若環?然果孰覩而孰傳耶?此不可解者一也。大《易》以乾坤言隂陽,取象奇偶而畫之卦,可謂明矣。今圖則左白而右黒之,右白而左黒之,隂陽果可以左右分而白黒定乎?視大《易》不貿乎?此不可解者二也。《説》曰“大極動而生陽”,則未動之先果何爲耶?亦何似耶?若果有未動,則當謂之静矣。是則先静而生隂也,何得謂之動而生陽?抑何待生陽之後乃曰“静而生隂”耶?此不可解者三也。且曰“動極而静,静極復動”,當其時,二儀未分,七政未立,不知幾何時而爲動之極也?幾何時而爲静之極也?昔之言天者,莫如《易》、《詩》與《中庸》。《易》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中庸》曰:“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概未言鴻濛之先有若是之次第也。且不知動静者果謂理耶?抑謂氣耶?如以理,則無始無端,不可以動極、静極求之。若以氣,則動者謂之紛擾轇轕可也,而静者常謂何狀?其必凝結爲塊而已。此不可解者四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不知未合之前,此精此真各置之何所?又何以見其有合時耶?此不可解者五也。上言“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而下言“五性感動”,則此五性即五行之性也。此五行之屬於人,果在内耶?抑在外耶?若謂五行之性即五常之性,則何不直以五常言之,不尤爲明且當耶?且五行各一性,特其質耳,与人性何與哉?今言五行而不及人性,此不可解者六也。“形既生”、“神發知”,言其始也。方人之始生,而遽有五性之感,善惡之分,則人性果善惡混矣。此與《易·繫》言繼善、《商書》言恒性、《大雅》言秉彜、孟子言性善者,不大爲誖耶?此不可解者七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衆人與聖人同也。聖人特先得人性同然,而身爲之教耳。(固豈)[豈因]人性有善惡之混[3],而待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哉?且周子《通書》但言“仁義中正”,未嘗言“中正仁義”也。中正仁義,果可四分而列言之乎?此不可解者八也。其始言太極也,動静兼之。今特言聖人主静,不爲偏耶?夫心好静,而欲擾之。“致虛極,守静篤”,此老氏家貴静語也。《大學》雖言“定而後静”,然亦不以静爲主也。若聖人專於主静,則又何嫌虛無寂滅之爲教耶?或謂周子自註曰“無欲故静”。夫周子《通書》曰“無欲則静虛動直”,是周子固未嘗以無欲爲静也。此不可解者九也。言者曰:二程子始從周子學,周子手授是圖示之。然考二程子立教數十年,《遺書》數千萬言,未嘗一語及圖與説也。豈其師特授之,而弟子特遺之歟?楊、謝之徒,豈真無一人可語者歟?此其尤最明顯不可解者十也。予有此十不可解,故疑非濂溪作也,非敢疑濂溪也。予昔在蜀時,嘗著之辨。蜀有固陵先生,讀之嘆曰:“此雖周子復作,不易斯語。”嗚呼!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問曰:昔子從遊於二先生,其緒論要旨可得聞與?曰:予自捾髪聞先君子論學,未識從事。年二十六,始從歐陽先生問學,聞致良知、萬物一體之訓。至年三十,復從學羅先生。羅先生訓以無欲,首嚴義利之辨。然予苦質駁習深,壯聞而中弛。既皓,始戮力,而猶無得也。雖然,不可不爲二三子舉其崖略。
予少駘蕩,好攻古文詞。始見歐陽先生。先生誨曰:“大人,天下爲度,故盛德。若愚塗人,我師而淺中莫容,摽己自賢,烏能成其大者?夫藝達於道,故游焉而不溺;志役於藝,故局焉而胥喪。子曷早辨之?”予聞言,愯然自悔,始有發憤刋落之意。
先生見予嘗有疾惡之病。一日謂曰:“‘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夫好惡孰不能之?何獨曰仁者能好能惡?”予因請問。先生曰:“今人非不好惡。然嘗作之好,作之惡,則好惡反爲累,是不能好惡也。惟仁者得其本心,而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故視人有善,猶己之善,雖無不好,一以本心好之,未嘗有加于本心而作之好也。故其好無張皇之失,卒不爲好所累,是曰能好。視人有惡,猶己之惡,雖無不惡,一以本心惡之,未嘗有加於本心而作之惡也,故其惡無忿恨之失,卒不爲惡所累,是曰能惡。且古仁人,見人有惡,猶有哀矜之意,可以救正則救正之,不可則止。老子曰:‘常善救人,故無棄人。’今也見惡人,一切忿恨不平,若不墜諸淵不已。是先已失仁體而堕於惡矣,又何惡人之有?”予時聞之,憮然(右)[則][4]欲汗背。
或曰:“曷由使人皆入於善?”先生曰:“昔者大舜隱惡而揚善,此所爲與人爲善者也。”曰:“何謂隱惡揚善?”曰:“常人未必盡善,亦未必盡不善。若苟於其不善處指摘而亟攻之,則人愈激爲不善矣。惟大舜見人不善,則姑隱嘿,未嘗遽加指摘,唯於其善者發而揚之,則斯人嚮善之心愈興。嚮善心生,則所爲不善有不假(告詔)[詔告]而潛消之矣[5]。故孟子於齊王不斥其非,止即其愛牛一念言之,而王遂有戚戚向善之心。此亦可見與人爲善之驗。”
先生每誦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匪是不足以平天下。“其心休休,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匪是不足以用天下。
先生曰:“今之學者有二病:卑者溺嗜慾,高者滯意見,其不得入道均也。”曰:“意見曷生?”曰:“學不見本心,故或牽文義,或泥名跡,此意見所由生。自荀、揚以至今日,意見之害不尠矣。”
先生答羅文莊公書曰:“天命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是以謂之良知,亦謂之天理。”又曰:“學問思辯,皆明善之功。善者,天命人心之本然,所謂良知者也。良知至易至簡,而其用至博。若孝親敬長,仁民愛物,千變萬化,不可勝窮,而其實一良知而已。故簡者未嘗不繁,而繁即所以爲簡,非有二也。”又曰:“蔽於私而後有不能,則必學而後能。是故本能愛親,蔽於私則有所不愛,學愛親而後能愛矣。本能敬兄,蔽於私則有所不敬,學敬兄而後能敬矣。”又曰:“有蔽而后有學。然其真妄錯雜,善惡混淆,必有不知不明者。問者問其所不知,思者思其所不得,辨者辨其所不明,皆就所學之事,真妄善惡之間,講究研磨,察識辨别,求能其事而後已。學而能之,則善復矣。拳拳服膺而弗失,所謂篤行之者也。”
其再書曰:“夫人所謂天地之心、萬物之靈者,以其良知也。故隨其位分日履,大之而觀天察地,通神明,育萬物;小之而因天用地,制節謹度,以養父母,莫非良知之用。離天地人物,則無所謂視聽思慮、感應酬酢之日履,亦無所謂良知者矣。若於天地人物之理,一切不講,豈所謂隨其位分,修其日履,以致其良知者哉?惟是講天地萬物之理,本皆良知之用,然或動於私而良知有蔽昧焉。權度既差,輕重長短皆失其理矣。必也一切致其良知,而不蔽以私,然後爲窮理盡性、一以貫之之學。良知必發於視聽思慮,視聽思慮必交於天地人物。天地人物無窮,視聽思慮亦無窮,故良知亦無窮。其所以用力者,唯在於有私無私、良與不良、致與不致之間,而實周乎天地人物,無有一處安着不得而置之度外者也。”
予始見羅先生,先生教由静坐以入。
予初登第。先生移示以不榮進取致誨,曰:“不榮進取,即忘名位;忘名位,即忘世界;忘世界,始能爲千古真正英雄,作千古真正事業。炫才能技藝,規時好,視此路背馳也。”予乃浸知好名溺文詞之非。
先生雅曰:“古人有天下不與,與萬物一體,非二語也。”予入蜀時,先生訓曰:“正甫所言者,見也,非盡實也。自朝至暮,不漫不執,無一刻之暇,而時時覿體,是之謂實。知有餘而行不足,嘗若有歉於中,而絲毫不盡,是之謂見。正甫 蜀歸,尚以實修者盡言之。”及予請告歸,欲請質者非一,而先生已逝越歲矣。先生將逝,先以書示予,曰:“朝聞夕可,庶爲近之!”豈非永訣語耶?
先生初嘗語静,又言歸寂。中年不同。《答武陵蔣君書》曰:“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巨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内外可指,動静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然一片;而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吾視;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吾聽;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極,即吾之精神,未嘗往也。否則聞其行事,其能憬然憤然矣乎?四海遠矣,其疾痛所關,即吾之疾痛,未嘗遠也。否則聞其患難,其能惻然䀌然矣乎?是故感於親而親焉,吾無分于親也。有分于吾與親,斯不親矣。感于民而仁焉,吾無分于民也。有分于吾與民,斯弗仁矣。感于物而愛焉,吾無分于物也。有分吾與物,斯弗愛矣。是乃得之于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又曰:‘知吾心體之大,則回邪非僻之念自無所容;得吾心體之存,則營欲卜度之私自無所措。’”先生此書,盖與孔子“天下一人”、子思“上下察”、孟子“萬物皆備”之旨,千載一致,非可驟與未寤者言也。
終之月,書麻城 周君册,其中篇曰:“落思想者,不思即無;落存守者,不存即無。欲得此理炯然,隨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來,其中必有生生一竅,夐然不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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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熱”原作“熟”,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2] “必”原作“心”,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3] “豈因”原作“固豈”,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4] “則”原作“右”,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5] “詔告”原作“告詔”,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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