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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胡直--《衡廬精舎藏稿》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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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0 发表于: 2015-07-10
胡子衡齊卷七:續問(上下)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泰和 胡直 正甫                                                        譔

門人同邑郭子章、廖同春、蕭景訓、陳以躍,

吉水 鄒元標, 廬陵 曠驥、王用中,耒陽 曾風儀              同校

永嘉 王繼明                                                                                  校刻

        



續問上
弟子問曰:昔之語物理者曰:“菱芡皆水物,然菱寒而芡暖者,以菱華背日,芡華嚮日故也。稻麥皆土物,然稻滋而麥燥者,以稻生卑濕,麥生高壤故也。”此其理在人乎?在物乎?曰:子即以背向卑高爲理乎?枊以别擇其背向卑高爲理乎?如以背向言,則向日理也,而背日豈理哉?夫此四者,方其在背向卑高也,塊然物而已矣,物各無有也。及其離背向卑高也,塊然物而已矣,物亦各無有也。而奚理之言?惟自人而理之,則曰是爲背向,故有寒暖,是爲高卑,故有滋燥。品而題之,區而用之,鮮不自人心。故理在人,不在物也。且夫參蓍,世謂補物;芩連,世謂洩物。而内熱者,則以芩連爲補。蘇麻,世謂泄物;姜桂,世謂補物。而氣虛者,則以姜桂爲泄。然則補泄之理,亦在人不在物也。天下之草木多矣,其具寒暖燥滋補泄之質,奚啻此數物哉?自人弗識之,而品題之未加,區用之弗逮,則烏覩其爲理哉?夫點蒼之石,備山水之態;桂林之洞,繁人禽之形。苟人跡之弗至,與至而弗遘者,寧復有山水人禽哉?是故知山木人禽之從出者,則知理矣。昔有國工善畫鬼者,盡鬼之怪。異時見而畏之,以爲真怪也,不知其怪自己出也。善畫姝者,盡姝之美。異時見而愛之,以爲真美也,不知其美自己出也。今之求理于物者,亦何異國工之畏怪而愛美者哉?然則理之不在物而在人也,益明矣。

弟子問曰:庖丁氏之解牛也,曰“循乎天理”,言循其經絡天然之理者也。然則經絡不謂理乎?今人恒言地理、脉理、腠理、膚理。韓非子曰:“理者,成物之文也。”故人有文理。今皆不謂理乎?曰:經絡與地理、脉理、腠理、膚理、文理,此取類而言之,曷不謂理哉?猶之曰物情,曰藥性、水性、金性,又猶之杜子美曰岸容山意,亦皆取類言之,曷不謂情與性,容與意哉?雖然,盤盂、甕盎、池沼、江河、湖海之日,疇非上天之日之所括也。然則經絡與地理、脉理、腠理、膚理、文理,疇非人心之理之所(絯)[該]也。苟無人心,則惡覩所謂經絡、地理、脉理、膚理云哉?曰:天之高也,地之厚也,苟無人焉,高厚之理不自存乎?理豈盡在人哉?曰:苟盡無人焉,則天地且荒忽久矣,又焉有高厚?而况經絡、地理、脉理、膚理云乎?弟子思之三日夜,復曰:諒哉!苟盡無人焉,向無天地,理孰從生?盖聞之曰“人者天地之心”,豈謂是與?曰:然。

問:殺人者必償,貸債者必酬。世以爲償之理起殺人,酬之理繫貸債不?曰:士師殺至十百,則曷爲不償?父子相取至十百,則曷爲不酬?殺而必償,貸而必酬,是將孰區之?又孰行之?此理之在人易辨矣。曰:若也使鷄司晨,使犬司夜,夏葛而冬裘,燕車而越舫,謂理不在物,則未易辨。曰:苟非人心,則焉有晨夜?又焉有鷄犬?矧曰使司之者哉?夏葛冬裘,燕車越舫,莫不皆然。

問曰:理弗晰于世者,以性弗明故也。昔孟子獨曰性善,而孔子曰性相近,又有上智下愚不移之説,故荀氏言性惡,楊氏言善惡混,韓氏言性有三品。宋儒恇惑三子之言,而又不能異孟子,輙又曰“有天地之性,有氣質之性”,意以爲天地之性即孟子所言性善是也,爲氣質之性即韓氏所言上中下三品是也。又有言孔子所稱性相近者謂中人,孟子所稱善者謂上智,荀氏所稱惡者謂下愚,是皆不能出韓氏之説也。其果然歟?曰:孟子言性善,非好言也。孟子盖試諸孩提與見孺子入井、觳觫不忍者,而知人性之必善也。孟子豈好言哉?《書》曰:“若有恒性。”若性有善惡不一,則烏覩其恒哉?孔子繫《易》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孔子未嘗言性有不一也。又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若性有不一,則道義曷從生哉?其所云性相近,正以其善相近耳。聖人辭多不迫,類如此。《中庸》言“道不遠人”,豈道與人相去有里許哉?言道不外人身也。孔子又曰:“人之生也直。”直即善也。孔子曷嘗不言性善哉?所謂上智下愚,乃承“習相遠”而言。子思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若性有善惡不一,則天命亦有不一,而人之率之又烏得謂道哉?三子之言,皆不達相近之語,而多以氣質與習成者言之,非言性本然也。竊嘗驗之,使人性不善,則天下父子不相保久矣。雖有禮樂刑政,奚爲哉?小人見君子而厭然,盗蹠覩孝子不忍加害,是孰使然哉?夫貪者能言亷,亂者能言治,苟非性善,則奚知亷與治而言之?然而終爲貪與亂者,則氣質習俗移也。人性賦于氣質,猶清泉出于土沙。既久爲泥淖,則有貪無亷,有亂無治矣。氣質與物相物者,起于欲也。故曰:“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言性動於欲,猶清泉久而爲泥淖也。陸賈曰:“天地生人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謂之道。”自子思、孟子以後,吾以陸賈爲知言矣。且夫氣者,隂陽五行錯雜不一者也。二五之氣,成質爲形,而性宅焉。性者,即維天之命,所以宰隂陽五行者也。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而統于心,故言心即言性,猶言水即言泉也。泉無弗清。後雖汩于泥淖,澄之則清復矣。性無弗善。後雖汩于氣質,存之則善復矣。由是觀之,性自性,氣質自氣質,又烏有氣質之性哉?且古未聞有兩性也。性之文,從心從生。今夫物斃矣,其質猶存,而生奚在?刲鱉入沸湯矣,而一足在器者猶動,其氣猶存,而生奚在?然則謂氣質有性者貿也,亦舛也。又有言曰:“由太虛,有天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嗟夫!吾不知當時誰爲之合也。且虛奚在也,而能令之與氣合?矧虛與氣皆非有知覺物也,而能令之與氣相合爲性,則性亦甚哉其頑不靈者也,又烏取其爲善哉?又合性與知覺,則性與知覺特若狼狽相倚矣,其可通乎?是則人心所貯,有虛,有氣,有知覺三物焉。其又可通乎?仁義禮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謂爲虛乎?謂爲氣乎?謂爲知覺乎?此皆未可通。然則性與知覺奚分?曰:覺即性也。曰:然則有淫知惡覺者,何也?曰:是泉之汩於泥淖者也。而泉之本清,固自若也,故曰澄之則清復。亦猶覺之汩于氣質習俗也,而覺之本善固自若也,故曰存之則善復。是故性善與性相近一語也,而好言者自異之也。子又奚疑理爲?

問曰:世儒决言人心之無理,大患不知性,而其端尤在不信心。彼以爲心不過知覺,知覺者虛而属諸人也。虛則理非所出,属諸人則所發必私。故當即物窮理,而後能無私,以合乎天。是不但于心外求理,亦且于心外求天。盖不免昔人疑泉之説。昔有疑泉者,謂:“泉虛竇也,安得有水?此必有汲江海而注之者,不然何若是其汩汩混混也?”乃不知泉竇虛而水斯出,雖江海之水,千條萬派,疇非泉也。其疑之者,見江海,不見泉故也。亦猶覺體虛而理斯出,雖萬物之理,千變萬化,疇非覺也。其詆之者,信萬物,不信覺故也。且夫人承帝降之衷、天命之性,故能爲萬物之靈。唯靈,則能爲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而萬理皆備。必如世儒之説,則人心不當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而孩提之愛敬,與夫見孺子入井之怵惕、見牛觳觫之不忍,皆當爲誣矣。世儒朝夕所運皆心,即古禮亦古人之心爲之,考古禮亦心考之。即人能無私而合天,咸以心揆而决之曰:“吾當爲而無私而合天。盖惟合吾之本心,即爲無私,即爲合天,非物能詔之無私合天也。然則心者,無私之宰,而合天之符者也。”今世儒反謂心虛不能無私,而理非所出,是所謂疑泉者也。故曰其端在不信心。異時以告。先生曰:疑泉似矣,而未近也。吾以爲今之不信心者,猶自疑其身曰:“是身是我身乎?”猶自疑其名曰:“是名果我名乎?”猶自疑其祖父曰:“是祖父果我祖父乎?”然則身與名與祖父,皆當求諸物理而後信之,可歟?

弟子問曰:“吾有知乎哉”、“予欲無言”,幸矣出孔子也。苟出今之世,則必斥曰:“是言語道斷者也。”“神以知來”、“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幸矣出《易·繫》、《中庸》也。苟出今之世,則必斥曰:“是慧光神通者也。”“盡信書不如無書”,幸矣出孟子也。苟出今之世,則必斥曰:“是不立文字者也。”夫今之世之斥之也,雖孔子、子思、孟子曷辭?曰:然。

問:劉歆曰:“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卒而大義乖。”夫果有微言大義哉?曰:自《六經》、《四子》,莫不有微言大義。《詩》、《書》、《語》、《孟》,大義悉于微言;《易·繫》、《中庸》,微言詳於大義。故由大義可以升堂,由微言可以入室。今也學不達微言,而反以謷訾之。是猶欲入室而自閉之門夫。

弟子問曰:荀卿曰“人性僞”,又曰“性惡”,始未嘗不訝之。及讀其書曰“草木有氣而無知,禽獸有氣有知而無義,人心有氣有知而有義”,若是,則人性未始惡也。荀卿之言,不自背矣乎?若世儒必謂人心無理,是何别于荀卿之性惡哉?雖然,荀卿猶知人心有義,而世儒不云然也,世儒亦愎矣哉?先生曰:然。曰:若是,則子所謂螻蟻虎狼之有君臣父子,又何以哉?曰:禽獸有有知無義者,有有知有義而弗全者,人心得其全者也。故理莫備人心。理備者,性全者也。故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曷以物理爲?

渭南 南大夫謂胡子曰:“昔予伯大夫告馬少卿曰:‘知行一也。唯行,乃爲真知。’ 馬君曰:‘今夫水溺人,火燎人,孰不知之?亦豈必身經溺燎而後爲真知哉?’伯大夫未有以應也。子則謂何?”胡子亦未有以應也。有坐客曰:“古人有身親經虎者,見談虎而色變,此出于真知固也。然亦有不必盡然者,此不可定擬也。”已而一客傳郭黄門《使琉球録》,群披誦之,見録稱今琉球與杜氏《通典》載盡異。或曰:“杜氏年久遠,與今異者宜也。”已而又讀《星槎勝覽》,亦多異。《勝覽》載,其國山形合抱,有翠麗大崎之高聳,今録稱無之;載田沃榖盛,今稱則沙礫而不碩;載氣候常(熟)[熱][1],今稱雨過遽凉,而亦有霜雪;載造酒以甘蔗,今稱以水漬米而謂之米奇。其它不合者更夥。《勝覽》所載,出本朝永樂間,今去尚未遠,乃不合如此。自非郭君親歷而目較之,鮮不以《勝覽》者爲是也。然則不躬行而云真知者,豈不誤哉?即若吾黨,今皆身履蜀地,故知蜀國之事。雖然,亦猶有不盡知者。彼由灔澦入者,而談劍閣則爲夣劍閣語也;由劍閣至者,而談灔澦則爲夣灔澦語也。然則今郭君録者,其不爲夣語矣。胡子謂南大夫曰:“善乎哉,其言知行者也。”大夫曰:“其若溺燎之辨何?”胡子曰:“夫人者雖未身經溺也,然日有溺者矣,故知溺爲真。雖未身經燎也,然日有燎者矣,故知燎爲真。且水火,昕夕庸之,耳目逮之,安得不爲真知?其它未庸未逮而必曰知之,皆夣知也。即若兹堂也,吾與子升其中,然後真知斯堂之景物。彼在外者,縱工考訊,亦徒想像已耳。吾與子若久居斯堂,則所知尤詳。若遂有而主之,則何啻詳也,而且忘所爲知矣。故謂‘知爲行始,行爲知終’可也,謂‘真行即知,真知即行’亦可也。彼(心)[必]謂知行異者[2],夣語也哉?想像也哉?”南大夫曰:“夫升斯堂而知其景物者,知及者也;久居斯堂而遂主之,終與堂而相忘者,仁守者也。知行一而仁智亦一也。”弟子曰:“允哉!諸君子之言一也。雖然,《易·繫》有言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彼日用則行矣,而又不知,何也?”曰:“百姓雖日用之,然而冥行多矣,非真行也。”“然則何以爲真行?”曰:“真知則無不行,真行則無不知。”

客有與先生論學者曰:“學在行事。”先生曰:“然行事在存心。”異日復論曰:“學在修身。”先生曰:“然。然修身在正心。”弟子曰:“請竟其旨。”曰:“學固在行事矣。然生于其心,害于其事,則謂何?故學在存心。學固在修身矣。然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則謂何?故在正心。”

問:理一分殊,宋儒語之審矣。苟非有分殊,鮮不入墨氏兼愛乎!子弗之然,何耶?曰:非無分殊也,謂分殊即所以爲理也。夫理,條理也。唯其條理,固無不一,亦無不殊。今以理一分殊對舉言之,似乎理與分爲二物,理不可以分言,分不可以理言也;一與殊爲二事,一者不復能殊,殊者不復能一也。其旨岐矣。故不若曰一本萬殊,則渾而未嘗不析。

問曰:古之君子多謗,何也?曰:古今唯鄉愿則無謗。若聖與賢,謗未始不相踵也。子不觀之,舜與伊尹皆大聖,既去千餘歲,而舜有臣父之譏,尹有要君之議,况其它乎?歐陽永叔好修而中媾爲誚,程正叔篤行而五鬼是詆。自孟子至于宋,亦千餘歲也,而李泰伯猶譏之曰:“孟軻之欲爲佐命,何其躁也!”然則聖賢謗滋多矣。曰:古人謂“止謗莫如自修”,然乎?曰:謗焉能止哉?且夫自修非故爲謗也,爲止謗而修,匪真修矣。今夫食而欲飽者,非謂避枵譏也。是故君子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其要在于識己。

問曰:今之學者,有欲冒毁以直達性命之真。即令此生叢謗于身,埋没一世,迄弗之恤,是則性真可以覿體。其果然乎?曰:然非也。夫君子之欲復其性真,固不知前有譽而趍之,後有毁而避之。若欲冐毁以達性真,是前後皆意之矣,非真體也。君子即有不得已蒙世之大詬,固皆付諸無意,而天下後世亦未嘗不終諒其心精也。且夫天下至大矣,湯、武以放伐得之,而人莫不知其非弋取也;奔婦至穢也,下惠不辭而内諸室,而人莫不知其非爲淫也;叛逆至不韙矣,夫子一聞召而即欲往,而人莫不知其不磷而不緇也。何者?以人心至神故也。若謂君子必埋没一世,終黯墨而不白,則子思所謂“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百世俟聖人不惑”者爲誕誣矣。此必不然也。雖然,君子固無意也。

續問下
問曰:子言續書考古,特學之一事,然考古莫首《六經》,《六經》之旨浩穰,豈皆語心哉?曰:《六經》雖浩,而其大旨則有歸。且夫《六經》首《易》,《易》首《乾》,其言“乾,元亨利貞”,豈在外哉?《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舍人心,則疇見其長善嘉會和義幹事也?未至于乾者,則其功自復始而要必以占占也者,占諸其心,視諸其履,而以考祥焉,非必盡在蓍策間也,亦非盡如世人之避凶而奔吉也。故孔子譏無恒者曰“不占”,占之時用大矣哉!古之善占者莫如顔子。顔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幾占也。唯幾占,則由復可以至乾,此所謂吉之先見者也,言有吉無凶也。使家國天下而皆以幾占,則豈復有亂且亡哉?此《易》大旨也。《書》之大旨,則首精一執中。精者,即所謂幾占者也。幾占則不雜,不雜則可以不二而能執中。其後建中、建極之訓,皆不出此。此《書》大旨也。《詩》之大旨,在思無邪。《禮》之大旨,在毋不敬。《春秋》大旨,在誅心。誅心者,誅其未嘗心占者也,故《六經》傳心之大經也,疇謂《六經》不語心哉?曰:陸子言“六經註脚”過矣。曰:使我占諸心,果能精一執中,無邪而常敬,則雖曰“六經註我”可也;使如世之違心以求經,違經以求物理,則《六經》與我不相爲,又何註脚與不註脚之議?問:乾坤果属天地乎?抑属人乎?曰:乾坤者,其義爲健順,其變化爲易,其實體即隂陽。天地人三才,莫不由乾坤以生,莫不各有乾坤。非謂乾即爲天,坤即爲地也。故有言天地之乾坤者,有言人之乾坤者,伏羲畫卦,專爲人事,故《易》首言“乾元亨利貞”,自初九以下,取象于龍。“坤元亨利牝馬之貞”自初六以下取象于馬,皆自人事言之。自此,六十四卦莫非乾坤,莫非言人事。其間有言天地之乾坤者,咸取象以爲證。《繫辭》之傳,錯言天地人三才,其終歸于人事。唯善玩者通之,善占者得之。《説卦》“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盖言乾坤爲衆卦之父母。“乾爲天”,言乾所以爲天;“坤爲地”,言坤所以爲地。咸非謂乾即爲天,坤即爲地也。註疏以乾即爲天,坤即爲地者非。

問:學以聚之,奚爲聚?曰:聚即凝聚之謂,非劈積而聚之之謂也。傳曰“敬德之聚”,又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凝聚之功大矣哉!

問:天地人三才,皆由乾坤以生。然作《易》者獨歸人事,曰“彌綸”,曰“範圍”曰“成能”,曰“成位乎中”,則人者管天地矣。夫天地至大也,人至藐也,而人管焉,何哉?曰:天地人莫不由乾坤生,而發竅則在人心。是故人心,乾坤之大目也。故易即人心也,非人心則疇爲彌綸?疇爲範圍?疇爲成能而位乎中?作《易》者盖曰直陳則膚矣。是故擬諸形容,象其物宜,上稽天地,而下托于蓍策,欲人反諸心而自得之。其要存乎幾,其次存乎介,又次存乎悔。幾,無悔也。故曰:“易者,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後世不信人心,而獨信物,故大天地而藐夫人,非作《易》者本旨也。

問:“先天而天不違”,豈所謂“無極而大極”者爲先天耶?曰:然。曰: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曰“長於上古而不爲老,在六極之先而不爲高”,此皆語先天也。然則夫人孰得與之?曰:先天而人弗與,則聖人何以能“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耶?今夫人心莫不有本然未發之中,即先天也,即夫人之無極而太極者也;有本然發而中節之和,即後天也,即夫人之隂陽五行者也。匪先天,則後天靡所宰;匪後天,則先天爲幻矣。是故聖人致中和,則先而非先也,後而非後也,一而已矣。若夫二氏,則先先天而後後天,其失則偏。雖然,老、莊所言先天,亦未嘗不在人也。吁哉!古今知先天者,盖無幾矣!

問:“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何謂也?曰:陸子静無我無物之訓,雖聖莫易也。曰:未達。曰:夫人語身而止于背,則身爲全矣;而反不獲其身,非果無身也,吾心固無我也。語人而行於庭,則人必多矣;而反不見其人,非果無人也,吾心固無物也。曰:艮其背,止其所者,何也?曰:唯艮背而不獲身,夫斯以止其所。

問:同人于宗,爲吝;于郊,爲無咎;至于野,乃爲亨。不幾于兼愛乎?曰:此正示一體之爲仁也。夫于野,則雖九州之外靡所限矣,所謂天下一家,中國一人是矣。故惟有是心也,而時于宗焉,則不爲吝;有是心也,而時于郊焉,則不止無咎矣。曰:其間重輕緩急差等,可無辨乎?曰:一體豈能無差等乎?今人自視元首心腑爲重爲急,視手足毛髪爲輕爲緩,可謂差等之至,而一體之心未嘗輟也。故惟一體,則統同未嘗不辨異,辨異未嘗不統同,乃天也,匪人也。故曰禮所生也,與墨子兼愛夐矣。

問:洗心退藏于密,何謂也?曰:夫人心本有易焉,本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蓍卦之德,與六爻之動,一無思無爲而已。夫斯以員而神,方以知,易以貢,而吉凶出焉,此豈人力也哉?聖人以此本然無思無爲之體,而洗心退藏,至于知識不作,聲臭俱無,虛而自靈,故亦能知來藏往,固有不蓍而神,不卦而知,不爻而貢,吉凶與民同患者出焉。《中庸》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故前知必啓于至誠,而通于無思無爲之體,亦豈以推測億度爲哉?若謂由於燭理,不免於測度,而愈蔽其天矣,未有能前知者也。曰:昔先儒深辨“以心察心”一語,至比於以口囁口、以目視目之繆,則洗心似亦非也。乃不知口目有形者也,物也,故以囁以視而不可得。心無形者也,神也,故以心洗心而自藏于密,奚不可哉?是故江 漢以濯,秋陽以暴,至于皜皜,則無思無爲之體復矣。

問:惟精惟一,先生固以不雜不二訓之。夫不雜則靡有二之者矣,而又何待於惟一乎?曰:一,難言也。夫道心至於不雜,精矣。然亦或有重内而輕外、喜静而厭動者,是二之也。至於静無動有,則皆不免於二之。夫學雖精,然有内外動静有無之二見,則一爲難也。《記》曰:“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不二而生,猶一而貫也,非如今人所言一理貫萬事之謂也。

問曰:古未始言中,而堯言之;未始言微、言精,而舜言之;未始言止言幾,而禹言之;未始言性、言禮義,而湯言之;未始專言一,而伊尹言之;未始言學,而傅説言之;未始言皇極,而箕子言之;未始言明德,而《康誥》言之;未始言覺,而衛武公言之;未始言仁、言誠、言理,而孔子言之;未始言至善,而曾子言之;未始言中和、言中庸、言篤恭,而子思言之;未始言浩然之氣、言良知良能,而孟子言之。曷爲其言之不一也?曰:言雖不一,莫不知其出人心。故自傅説而上,傅説視之古也。其曰學于古訓,學此而已。自孔子而上,孔子視之古也。其曰好古敏求,求此而已。後世則捨此,以博物爲好古,已而專求物理,則古非古矣。嗟夫!

問:上帝有諸?曰:苟無上帝,則乾坤毁而天地萬物息矣。夫上帝,天地萬物之真宰也。《詩》、《書》、孔、孟之語上帝也悉矣,豈譌言哉?“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敢不勉夫?

問:鬼神有諸?曰:苟無鬼神,則上帝亦虛器矣。夫在天之日月星辰、風雲雷雨,在地之山川海嶽、五方八蜡,莫不各有神祗。故國家莫不各有祀典。《書》曰:“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於群神。”《詩》曰:“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夫豈虞、周聖人知其無神而繆爲崇祀哉?孔子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則泰山之有神明矣。迎貓迎虎皆有神,其他者安得謂之無神?但君子當自盡人事,行求無負,敬鬼神而遠之,不可謟凟以自爲戾。故曰:“國將興,聽於人;國將亡,聽于神。”子不語神,貴盡人也,非謂無神也。若夫鬼,則《易·繫》遊魂之説已著之矣。人之逝,始有招繼、有靈帛,末有主,歲時有祀,欲其魂得所依也。子産曰“鬼有所歸,乃不爲厲”,亦非爲漫也。《記》曰:人死則魄降於地。其魂氣無不之夫?曰:無不之,則非可以窮詰。高者如《詩》所謂“於昭于天,在帝左右”,次者如蘇氏所謂“幽爲鬼神,而明復爲人”,其下則如賈誼所謂“忽然爲人,化爲異物”。凡此皆繫於其所習,故君子不可罔生。老子曰“死而不亡”,莊子曰“無情死”,又曰“火傳”,此皆有深旨,未可概以其學而非之也。曰:若是,則輪迴之説亦有之矣。曰:輪迴,吾未敢言。然史稱羊祜先爲李氏子。唐時如房琯、顧非熊,宋時如蘇軾、真德秀諸君子之事;而《宋史》載王貞婦之事,尤奇。近時聞見頗不鮮,豈盡誣哉?大要,體魄,有形有質者,固常以聚散爲有無;性靈,無聲無臭者,詎當以生死成聚散哉?但性靈因所習爲變,則不可知耳。在吾儒,苟人人如文王,人人不罔生,則自不至于此。惟佛氏乃盡棄倫物,而專力超之。佛氏非欲趍輪迴,規再生利益也。今儒者攻佛氏,輙謂其欲規再生利益,則不能中其病矣。曰:佛氏之病,奚在?曰:佛氏病在于專力超輪迴,而盡棄倫物者也。

問:夫子語《詩》曰“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豈盡遺物哉?曰:聖人非獨不遺物而已也,且欲盡物之性,而後吾性始盡。若遺物,則二之矣,非聖人之學也。雖然,物有本末,而知本先焉。盖夫子教人學《詩》,莫先於興。興者,興於善,即思無邪是也。故曰:可以興。其末乃有多識之訓,亦猶“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之意,非謂先以多識爲窮理之事也。且言多識其名,亦非謂多識其理也。夫子之教,其本末不昭昭哉?夫多識鳥獸草木,古之人未嘗廢,如堯嘗取華蟲火藻以作服,伊尹嘗取湯液本草以教醫。此皆盡性餘事,而堯與伊尹之本務不在是也。若專以多識鳥獸草木爲窮理事,則後世若張華、陶弘景、段成式輩當度越顔、閔矣。必不然也。

問曰:今人語《詩》,謂賦物詠情爾已。不知古之語學,其簡徑而明辨者,尤莫如《詩》。曰“不顕亦臨,無射亦保”,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即慎獨是也;曰“無然畔援,無然歆羨”,即無欲是也;曰“於緝熙敬止”,曰“有覺德行”,即明明德是也;曰“思無邪”,即正心誠意是也;曰“殫厥心”,曰“秉心塞淵”,即盡心是也;“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即無意必固我、從心不踰矩是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即形色天性是也;“民之秉彜,好是懿德”,即可欲之謂善是也。古今語學,不煩辭説,其孰踰是?然而今之作詩者,率嫌心性而違問學,則何如?曰:今之語學者,且嫌而違之矣。作詩者,曷責爲?

問禮。曰:禮自中出,根于心。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言不仁者失其本心,則禮不爲用,是故禮非自外至者。曰:禮者,制自先王,三千三百,條貫匪一。今也概求之心,則將入於空疎,而先王意荒矣。世之譏曰:“是區區心學者,且將有齋戒而無盛服,有恂慄而無威儀,有廣大高明而無精微中庸。其終不可言崇禮,不可語于先王之道。”曰:是不然。且子以爲先王之禮,果天降地出乎?抑自其心而制之乎?子不聞昔宰我欲短喪,孔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禮,不可廢也”,而獨啓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女安則爲之”。然則三年之喪,自人心之弗安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夷子從薄葬,孟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禮,不可廢也”,而獨詔之曰:“盖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矣。它日過而視之,其顙有泚。其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于面目。”然則厚葬之道,自人心之有泚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記禮者曰“自中出”、“根於心”,然則先王之禮,三千三百,蔑不自人心矣,孰謂心學不可崇禮而反違先王哉?曰:聞之禮本太一,分爲天地,轉爲隂陽,變爲四時,列爲鬼神,則果自心乎?曰:子又不聞人者天地之德,隂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然則大一、天地、隂陽、四時、鬼神之理,固皆萃人心矣。故惟人心敬而無失,則以人而官天地,和隂陽,儐鬼神,序四時,用五事,無不至也,豈自外至哉?今之心學,即毋不敬是也。既毋不敬矣,孰謂齋明而不知盛服,恂慄而終無威儀,廣大高明而不能精微中庸者哉?曰:禮有器有數,有文有義,可弗知乎?曰:是何可廢?因其時位,勿之有慢焉爾矣。將周知之乎?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

問曰:昔子桑户死,孟子反、琴張倚尸而歌。子貢譏之。二子嘆曰:“是惡知禮意?”漢 戴良曰:“禮,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禮之論?阮籍曰:“禮豈爲我設哉?”而邵堯夫詩亦云然。然則意與情無佚也,而禮可間乎?曰:禮何可間也?禮雖有本有文,然而無内外,無常變,靈則行焉者也。故未有内不佚而外故自佚者也。昔子桑伯子不衣冠,夫子譏其欲同人道於牛馬。夫不衣冠,何遽至牛馬哉?然而裸洩不已,則尤之至于踰垣之繆;箕踞不已,則尤之至于張蹶之狂。此亂所由生也,奚啻牛馬哉?故不仁則不可以爲禮,而去禮則不仁甚矣。故孔子言:復禮,則萬物得所,而天下歸仁。乃知仁禮非二物也。然則禮豈可以内外異而斯須去哉?唯後世不知禮之出于靈則,一切殉於其外,則徒是古而非今,膠此而遺彼,溺器數而盛聲容,禮之本概失而文亦非。故老子詆其“忠信之薄”。然而非禮之本然也。近有士焉,父子議禮,而争至失色反唇者。其子猶忿然曰:“我禮是也。”夫父子失色反唇,而猶曰禮是焉。嗚呼!此今之所謂禮,則亦非禮之本然也。夫禮之本然,則内外本末何可間也?

問樂。曰:樂,音之起,由人心生,而其道主於和。此世所共知也。雖然,不節則不可以和,故有禮而後有樂。曰:律所以和聲也。古樂不作,由千百年律吕之制不明,清濁高下失所凖,故屢興而屢廢,其至則苟焉成聲爾已。不知當曷以制律返古也?曰:人心有自然之節,得其節,證諸器數,可以制禮;人心有自然之和,得其和,證諸律吕,可以作樂。非謂禮先在器數,樂先在律吕也。今夫燕、秦之音悲壯,吳、越之音柔婉,質使然也。若仍其悲壯之質而求柔婉,仍其柔婉之質而求悲壯,則雖有律吕而不可爲矣。是故君子必先有陶化氣質之方,而後和可得;和可得,而後律可制矣。曰:和者均可治律吕乎?曰:均是人,而有和不和;均是和也,而有能不能。非和,則雖能者不調;非能,則雖和者不治。苟和矣,天下豈無有能者出其間乎?而又何憂?吾獨憂夫人心之莫由和也。是故君子陶化氣質之方,則莫若以學。學之,莫若以慎獨而致中和。其次則先盡去天下妖淫之曲與忿厲之詞,而後人心節。節故和也。夫妖淫忿厲,古之謂夷風。夷風之侵人肌髓,不啻鴆毒。不去,則終不可以正樂。故柄化者,必重禁而烈燼之,慎毋若管仲曰酒色不害伯也。孔子不云“放鄭聲,鄭聲淫”?

問:中心安仁,天下果一人而已乎?曰:非也。言中心安仁,則視天下之人即我,視我即天下之人,故曰一人,所謂一體是也。若孔子謂止于一人,則亦非安仁者語矣。故又曰“大人耐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非意之也。”曰“耐”,曰“非意”,則即安仁之謂也。

問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豈無用之物哉?曰:夫人能靈萬物、參三才者,以有覺也。充其覺,則無往非道,是謂弘道。非曰人身之外别有一道而可以弘人也,故曰“非道弘人”。《記》曰“道不遠人”,《傳》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可見道在人身,非謂道無用也。

問:“何事於仁”,先儒謂何止于仁,信乎?曰:施者,以物與人之謂也;博者,廣與之謂也。子貢以此爲仁之事。夫子謂此何事於仁哉。盖言:此非從事於仁之意,若以博施爲事於仁,必也聖如堯 舜而猶病不能矣。其辭意亦非抑仁而揚聖也。若抑仁,則下文又何以專言仁?若揚聖,則不當以堯 舜之聖爲病也。大意不在以博施爲事,而當以一體爲心。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乃得其本然一體之心,則不必博施而自無不博矣。其次能近取辟,亦惟諸己而已矣,又何事以博施爲?

問:“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是孔子之教人有序固如此也。今也不顧中下而概語以心性,此與孔子循序之教其終恊乎?曰:吾於《六錮》詔之矣。曰:未達。曰:今也誠有中人以下者問於子,子且語之以物理乎?抑以心性乎?若語以物理,則大而天地,幽而鬼神,散而萬事萬物,求其所當然與其所以然,窮高測深,盖頃暫而馳千里、撫六合者數矣。是爲語上乎?語下乎?有序乎?無序乎?曰:是未可言序也。然則當何以語之?曰:中下者,正當語之以收放心,約其情,合於性焉可也。夫心性在上智不增,在下愚不損。愚不肖可以與知與能者,此也。非當以心性獨爲語上也。故有語中下者曰“歛爾身心,約爾性情”,則雖窮奇未有不瞿。然而反顧至告以物理,則茫乎莫之索矣。何則?物理遠而心性近也。孰謂心性爲非序哉?曰:若是,則“語上”、“語下”何謂也?曰:學之不明,則上下之序不明久矣。古者自十五而入大學。大學之道,先明明德,非致力心性乎?《大學》豈概語人以上而失之紊乎?乃不知古之人舍心性無爲學,故凡致力于心性者,均謂之下學,凡得力于心性者,均謂之上達。若中下者,方其求明明德也,而遽示之以止至善,則爲不顧其安,而概以得力者語之,不免致其狂惑之非,是果爲無序之失矣。非當以心性而獨爲語上也。雖然,明明德之中又有序焉。苟方其致知格物也,而遽語以知止,方其求知止也,而遽語定静安,方其求定静安也,而遽以能慮與能得,凡此皆謂之失序。然則致力心性者之爲序,不尤爲次第乎?若也窮至物理,則所謂未能定静安而遽語慮與得也。不以是爲失序,而反謂心性爲非序,不亦左乎?曰:今者之學誤在格物,終何以明?曰:《大學》上文曰“物有本末”,下文曰“格物”,言知本也。本豈在外哉?故其傳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是經文初無不明,而世儒乃增言物理,而補竄傳義,及泛濫而不得也,乃始貿以居敬之説。夫居敬則又非以心性爲先乎?大抵學既不明,則序亦不明,復何説之辭?弟子悟曰:諒哉!所謂未能定静安而遽言能慮,猶之未磨鏡而先照物,未平衡而先稱物,失其序矣。曰:吾與子皆中人。吾語子以序也,請自求放心始。

問曰:“人之生也直”、“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孔子語性善也。曰:然。

問曰:孔子言:自十五志學,至七十從心不踰矩。孟子言:自可欲之善,至聖不可知。此序之大較也。序之中又有序焉,盖不可以悉數者矣。曰:然。

問:孔子於仲弓、原憲猶不許仁,而許管仲之仁,何也?曰:孔子未嘗許管仲也。吾聞諸鄒先生曰:“子貢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是明言管仲不如召忽之仁也。故夫子舉其功而答曰‘如其仁’,言亦如召忽之仁而已,非誠以管仲爲仁也。”故未有一體之心,則雖如召忽之死、管仲之功,皆未可語仁,而况不如召忽、管仲者乎?曰:無意必固我,夫子所以爲空空也。然又曰誠意,則何如?曰:意者,作而致之者也。有作,則罔而不誠。故不作于意以事親,則誠孝;不作于意以事君,則誠忠。是毋意乃誠意也。然則何以驗之?曰:孩提知愛知敬,見孺子入井而怵惕,見牛觳觫而不忍,寧待作于意乎?其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于面目,寧待作于意乎?然而莫非誠者,此也。曰:存心非意耶?曰:存者,存其不作者而已矣。有作,不可言存。《繫》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盖存而非意者也。曰:古也以無意必固我求之,今也反欲以意必固我求之,此古今學術之大介也。曰:然。

問:天命之性,果兼物乎?曰:物非無性也,而人爲全。若《中庸》所言天命之性,則專屬人,未始兼物也。故下即言率性,言修道,豈物能率性修道哉?《書》曰:“維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言下民,則亦未兼物也。是故率性修道,盡人物天地之性者,其責在人。

問:《中庸》首章,自“修道”以下,不復言性,何也?曰:獨知即性也。中即獨知之未發者也,和即獨知之發而中節者也。曰:發與未發異乎?曰:發與未發,時也。而獨知則一而已。辟之鏡焉,未有物之先,鏡炯然者無增也,既有物之後,鏡烱然者無减也。故未發而謂之中,中即和也;發而中節謂之和,和即中也。無有内外,無有動静,無有先後。故曰: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何者?性一故也。然則求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則何如?曰:豈獨未發時無氣象,即已發時亦無氣象。有氣象者,是意想方所爲之也,而况其求之有先後乎?此則意象紛紜,辟諸皎日而加以燈炬,無論未發已發皆非其真體矣。曰:然則養其未發,以爲發而中節之基,可乎?曰:猶二之也。夫致中和者,固不能離和爲中,離中爲和也。

問:獨知,自朱子言之。然嘗考而證焉,《易》復卦之翼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又曰“復以自知”,孔子誨由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則古之語獨知也審矣。曰:豈惟是?向所謂中,所謂帝則、皇極,所謂矩,所謂靈則,舍是奚取則哉?《詩》曰“不媿屋漏”,曾子曰“自慊”,子思曰“内省不疚”,孟子曰“行有不慊於心”,皆獨知之始功也。百姓日用,疇非此。然而不自致其知,故君子之道鮮。使致其知,則君子矣。雖然,世之言獨知者,類皆以念慮之始動者當之,是亦未致其知者也。曰:獨知何如?曰:夫獨知者,宰夫念慮而不以念慮著,貫乎動静而不以動静殊也。唯得於幾先者,惟能慎獨。

問:世儒語獨知者,謂專屬於已發,而子獨無分於未發已發,無分于動静先後,而且以鏡喻明矣。然弟子猶未釋然于世儒之説也,則謂何?曰:子試觀于未發之前,果皆冥然無覺而已乎?抑尚有烱然不昧者存也,冥冥之中,常見曉焉?蒙莊尚能言之,而世儒忽焉,何也?子思既曰“莫見莫顯”,而又曰“隱”曰“微”,則謂獨知專屬已發,豈其然乎?曰:嘗觀鏡之明,雖十襲之,而照之用如故,雖百照之,而明之體如故。明鏡不以照不照異,則獨知誠不以發不發分也。曰:鏡唯蝕焉,則無論已發即未發亦非其體矣。故學者慎獨,則可以無自蝕矣。慎之義,猶慎固封守之謂,“功在幾先,于時保之”者是也。若曰必待動念於善惡而後慎之,則不慎多矣。

曰:獨知即良知乎?曰:獨知固有誠而無僞也,非良而何?曰:或謂良知必用静與無欲,何如?曰:言用,則二也。夫良知本静也,本無欲也。静與無欲,皆以致吾良知之本然者也,而奚以用爲?

問:世多以鳶魚爲上下察,其與君子費隱之道何與哉?曰:此正所謂遠人以爲道者也。夫《中庸》本語率性之道,率性孰踰聖人?其次莫如君子。故于是曰“君子之道”,曰“大哉,聖人之道”,皆不遠人以爲道者也。今以鳶飛于上者爲道之上察,魚躍于下者爲道之下察,則不但無與于君子之身,且鳶魚之外所遺者多矣,曷足以見道之費隱哉?盖子思言:君子之道,其具于心而率于性,不可睹聞者,爲隱;其率於性而見于倫物,可暏聞者,爲費。是費而隱者,雖愚不肖之夫婦可以與知與能者,即性也,即孩提知愛知敬之類是也,非止居室之間而已也。盖此與知與能,在愚不肖不爲損,在聖人天地不爲加。故充其量之所極,究其責之所在,誠有聖人所不知不能而天地猶有遺憾者焉。可見此道雖至隱,而其費則無不至。鳶飛戾天,自人語之,鳶之飛也,而不知吾與知與能者之察于上者也;魚躍于淵,自人語之,魚之躍也,而不知吾與知與能者之察于下者也。故是道也,造端乎夫婦之與知與能,而其至則察乎上下,以際于天地。此子思語君子之道本如是也,柰何訓者必外君子之身,而專求天地以及群物,不果遠於人乎?且鳶之飛,魚之躍,雖曰無心,然不過爲形氣驅之使然,非鳶魚能一一循乎道也。即如蛙之鳴、蟬之噪,皆氣使然也,豈道之謂哉?曰:鳶魚既非道,然在記者又曷以風雨露雷爲教?而莊子亦曰道在稊稗、在瓦礫,然則彼皆非與?曰:風雨露雷、稊稗瓦石,何莫而非與知與能者之所察?何莫而非吾率性之道之所至也?夫既爲率性之道之所至,則孟子所謂“萬物皆備”、大程子所謂“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是矣。何但曰鳶魚即道而已哉?又何但曰風雨露雷、稊稗瓦石即道而已哉?若必謂天地萬物皆有道,而人獨無道,則何以稱曰“君子之道”?故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

問:尊德性、道問學,果一乎?曰:大哉,聖人之道!具諸德性,見諸倫物,隨處充滿,洋洋乎發育峻極,優優乎三千三百。其本也,廣大精微,高明中庸,則故而已矣。學之者,苟非德性之至,又何能凝此大道?故君子必以尊德性爲主。然非道問學,則德性莫之尊矣。廣大精微,高明中庸,則皆尊德性事。致之盡之,極之道之,則皆道問學事。非有二也。如是,則吾所故有者温矣。能温故,則日新又新,而大德敦化,始足以崇三千三百之禮,而道于是凝矣。然則聖人之道不外德性,昭然可見,又豈德性之外别有道問學哉?夫惟崇禮,故能居上不驕,爲下不倍,有道足興,無道足容,皆道德之至、自然而然者固如此,非有二也。

問:勿正、勿忘、勿助。曰:正心之弊,程伯子以爲擬心之差是矣。然忘非怠忘也。夫既必有事,則自不至怠忘。盖世有以坐忘爲功者矣。故言勿忘助者,言未剛而强爲之剛,未大而强爲之大,有若周恭叔之擺脱者,則自賊其根矣,故類揠苗。惟勿正勿忘勿助,則心得其體而行無不慊矣,是曰集義。

問曰:子言:性一也,吾儒與二氏異者,在盡與不盡之間。曷言乎其盡也?曰:盡之義,即親喪自盡之盡,所謂知明處當、無所不用其極者是也。唯盡則莫先于盡倫,其次盡制,由盡倫盡制至于盡物盡天地,然後吾性始盡。孟子又曰“盡其心”,盡心即盡性。後儒訓盡心爲窮物理,則遠矣。二氏止明心,未嘗盡心,止見性,未嘗盡性,夫斯以逃倫棄物而不返也。故曰:在盡與不盡之間。然聖人雖曰常盡,亦若太虛浮雲然,其歸無不空空。

問:存心、養性,有二功乎?曰:無二功也。性者,心之體。當其放心,必加操存,故曰存心。存久自明,性靈著矣。則當以涵養爲功,故曰養性。存者,存於既放之後;養者,養於既存之餘。但有生熟淺深之異耳,非心性有二體,存養有二功也。

問:良知不慮而知,曷爲又言慮?良能不學而能,曷爲又有學?曰:慮者,慮乎其所不慮者也;學者,學乎其所不學者也。慮而復其不慮之體,則以不慮慮,而莫非良知矣;學而復其不學之體,則以不學學,而莫非良能矣。

問:萬物既皆備矣,何待反身而誠,而後能樂?曰:萬物之理雖備人心,然動於欲而有不誠,則自失其理而弗之慊矣,烏能樂?故必反歸于誠,而理既足,則自慊而樂矣。如爲子而能誠,則孝之理慊;爲弟而能誠,則弟之理慊。寧有弗樂乎?曰:强恕何以能求仁?曰:萬物之理,備于人心,仁體固然者也。惟如心,則亦能誠,而求仁近矣。夫人心本欲孝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强盡孝以如其心,則孝之理近;本欲弟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强盡弟以如其心,則弟之理近。求仁豈遠乎?如心,即所謂慊也。至于恒慊,則亦無不樂矣。孔子曰“能近取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皆勉如心義也。曰:若是,則物理固無與也。

問曰:子之言無欲也亟矣。無欲亦豈易哉?曰:子必寡之以至于無,可矣。曰:聞之淮之南之學則異是。淮之南曰:“孔門唯言‘欲明明德于天下’,‘欲仁而得仁’,孟子言‘可欲之謂善’,未嘗言無欲也。”曰:不然。今夫人不能欲明明德于天下,不能欲仁而得仁者,何哉?以有欲也。既有欲矣,而曰“吾能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僞也。盖彼欲重,則此欲輕,勢固然也。故孔子曰“無欲而好仁”,孟子曰“無欲其所不欲”,乃謂孔、孟不言無欲,不幾誣乎?昔者文王上聖,猶必無然畔援歆羨,而後登於道岸;成湯智勇,猶必不邇聲色貨利,而後建中於民。况以今學者,懷多欲之私,而欲明明德于天下,未有不理欲交襍而終歸於霸也。然則淮之南之學,則左矣。雖然,今之學者苟不先見無欲本體,亦未能致其功也。曰:然則曷爲能見無欲本體耶?曰:是非真志不可也。有一弟子問曰:弟子非不有志,然而興仆不一,若不能爲特操,則何如?曰:今之學者以意之嚮慕爲志,夫是以不能不興仆也。昔者孔子之志於學,則以憤忘食、樂忘憂爲功。盖志在是,則功在是,非曰嚮慕之而已也,故學之十五年而有立也。辟之有志長安者,必裹足啓行,以日計里,始爲真往長安者也;若盤桓家食,未有行期,雖峙粮治具,日訊程途,則何益矣?故孔子曰:“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非學,不可以言真志。弟子曰:嘗聞諸先生曰“人心本在長安”,此又何説也?曰:人心無不備具,無不照臨,而道義由出。辟諸人身本在京都,苟不昏寐,則不必别求長安矣。盖人惟昏寐不自著察,則亦夢中長安而已。故曰“百姓日用不知”者,此也。今也唯求時不昏寐,又何俟裹足而後至長安乎?雖然,唯時不昏寐,乃真裹足,唯真裹足,即時不昏寐可矣。甚矣,時不昏寐者之不易覯也!

有一弟子問於胡子曰:先生奚學?曰:吾學以盡性至命爲宗,以存神過化爲功,然獨慚老未得也。曰:神化豈易言哉?曰:性也者,神也。神不可以意念滯,故常化。程伯子所謂明覺自然,言存神也;所謂有爲應跡,言過化也。而今之語盡性者失之,則意念累之也。曰:是非弟子所能企也,請下之。曰:以仁爲宗,以覺爲功,以萬物各得其所爲量,以通晝夜、忘物我爲驗,以無聲無臭爲至。曰:亦非所企也,復請下之。曰:以一體爲宗,以獨知爲體,以戒懼不昧爲功,以恭忠敬爲日履,以無欲達於靈則爲至。曰:若是,則弟子敢請事矣。曰:是與性命神化豈有二哉?第見有遲速,故功有難易,習有生熟。要之,皆非可以意念滯也。雖然,其惟在真志乎!

問曰:昔者羅先生贈子,有疑濂溪之語。濂溪可疑乎?曰:濂溪何可疑也?自孟子後百千年,學者耳目若蒙汚墁,得濂溪夫子抉之,人始能張目而覩皎日。故濂溪,近代之祖父也。吾何敢妄疑祖父哉?吾獨疑《太極圖説》非濂溪作也。吾所疑有十不可解者:夫以太極既稱無極,不落形體方所,又何團而圖之,若鏡若環?然果孰覩而孰傳耶?此不可解者一也。大《易》以乾坤言隂陽,取象奇偶而畫之卦,可謂明矣。今圖則左白而右黒之,右白而左黒之,隂陽果可以左右分而白黒定乎?視大《易》不貿乎?此不可解者二也。《説》曰“大極動而生陽”,則未動之先果何爲耶?亦何似耶?若果有未動,則當謂之静矣。是則先静而生隂也,何得謂之動而生陽?抑何待生陽之後乃曰“静而生隂”耶?此不可解者三也。且曰“動極而静,静極復動”,當其時,二儀未分,七政未立,不知幾何時而爲動之極也?幾何時而爲静之極也?昔之言天者,莫如《易》、《詩》與《中庸》。《易》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中庸》曰:“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概未言鴻濛之先有若是之次第也。且不知動静者果謂理耶?抑謂氣耶?如以理,則無始無端,不可以動極、静極求之。若以氣,則動者謂之紛擾轇轕可也,而静者常謂何狀?其必凝結爲塊而已。此不可解者四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不知未合之前,此精此真各置之何所?又何以見其有合時耶?此不可解者五也。上言“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而下言“五性感動”,則此五性即五行之性也。此五行之屬於人,果在内耶?抑在外耶?若謂五行之性即五常之性,則何不直以五常言之,不尤爲明且當耶?且五行各一性,特其質耳,与人性何與哉?今言五行而不及人性,此不可解者六也。“形既生”、“神發知”,言其始也。方人之始生,而遽有五性之感,善惡之分,則人性果善惡混矣。此與《易·繫》言繼善、《商書》言恒性、《大雅》言秉彜、孟子言性善者,不大爲誖耶?此不可解者七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衆人與聖人同也。聖人特先得人性同然,而身爲之教耳。(固豈)[豈因]人性有善惡之混[3],而待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哉?且周子《通書》但言“仁義中正”,未嘗言“中正仁義”也。中正仁義,果可四分而列言之乎?此不可解者八也。其始言太極也,動静兼之。今特言聖人主静,不爲偏耶?夫心好静,而欲擾之。“致虛極,守静篤”,此老氏家貴静語也。《大學》雖言“定而後静”,然亦不以静爲主也。若聖人專於主静,則又何嫌虛無寂滅之爲教耶?或謂周子自註曰“無欲故静”。夫周子《通書》曰“無欲則静虛動直”,是周子固未嘗以無欲爲静也。此不可解者九也。言者曰:二程子始從周子學,周子手授是圖示之。然考二程子立教數十年,《遺書》數千萬言,未嘗一語及圖與説也。豈其師特授之,而弟子特遺之歟?楊、謝之徒,豈真無一人可語者歟?此其尤最明顯不可解者十也。予有此十不可解,故疑非濂溪作也,非敢疑濂溪也。予昔在蜀時,嘗著之辨。蜀有固陵先生,讀之嘆曰:“此雖周子復作,不易斯語。”嗚呼!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問曰:昔子從遊於二先生,其緒論要旨可得聞與?曰:予自捾髪聞先君子論學,未識從事。年二十六,始從歐陽先生問學,聞致良知、萬物一體之訓。至年三十,復從學羅先生。羅先生訓以無欲,首嚴義利之辨。然予苦質駁習深,壯聞而中弛。既皓,始戮力,而猶無得也。雖然,不可不爲二三子舉其崖略。

予少駘蕩,好攻古文詞。始見歐陽先生。先生誨曰:“大人,天下爲度,故盛德。若愚塗人,我師而淺中莫容,摽己自賢,烏能成其大者?夫藝達於道,故游焉而不溺;志役於藝,故局焉而胥喪。子曷早辨之?”予聞言,愯然自悔,始有發憤刋落之意。

先生見予嘗有疾惡之病。一日謂曰:“‘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夫好惡孰不能之?何獨曰仁者能好能惡?”予因請問。先生曰:“今人非不好惡。然嘗作之好,作之惡,則好惡反爲累,是不能好惡也。惟仁者得其本心,而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故視人有善,猶己之善,雖無不好,一以本心好之,未嘗有加于本心而作之好也。故其好無張皇之失,卒不爲好所累,是曰能好。視人有惡,猶己之惡,雖無不惡,一以本心惡之,未嘗有加於本心而作之惡也,故其惡無忿恨之失,卒不爲惡所累,是曰能惡。且古仁人,見人有惡,猶有哀矜之意,可以救正則救正之,不可則止。老子曰:‘常善救人,故無棄人。’今也見惡人,一切忿恨不平,若不墜諸淵不已。是先已失仁體而堕於惡矣,又何惡人之有?”予時聞之,憮然(右)[則][4]欲汗背。

或曰:“曷由使人皆入於善?”先生曰:“昔者大舜隱惡而揚善,此所爲與人爲善者也。”曰:“何謂隱惡揚善?”曰:“常人未必盡善,亦未必盡不善。若苟於其不善處指摘而亟攻之,則人愈激爲不善矣。惟大舜見人不善,則姑隱嘿,未嘗遽加指摘,唯於其善者發而揚之,則斯人嚮善之心愈興。嚮善心生,則所爲不善有不假(告詔)[詔告]而潛消之矣[5]。故孟子於齊王不斥其非,止即其愛牛一念言之,而王遂有戚戚向善之心。此亦可見與人爲善之驗。”

先生每誦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匪是不足以平天下。“其心休休,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匪是不足以用天下。

先生曰:“今之學者有二病:卑者溺嗜慾,高者滯意見,其不得入道均也。”曰:“意見曷生?”曰:“學不見本心,故或牽文義,或泥名跡,此意見所由生。自荀、揚以至今日,意見之害不尠矣。”

先生答羅文莊公書曰:“天命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是以謂之良知,亦謂之天理。”又曰:“學問思辯,皆明善之功。善者,天命人心之本然,所謂良知者也。良知至易至簡,而其用至博。若孝親敬長,仁民愛物,千變萬化,不可勝窮,而其實一良知而已。故簡者未嘗不繁,而繁即所以爲簡,非有二也。”又曰:“蔽於私而後有不能,則必學而後能。是故本能愛親,蔽於私則有所不愛,學愛親而後能愛矣。本能敬兄,蔽於私則有所不敬,學敬兄而後能敬矣。”又曰:“有蔽而后有學。然其真妄錯雜,善惡混淆,必有不知不明者。問者問其所不知,思者思其所不得,辨者辨其所不明,皆就所學之事,真妄善惡之間,講究研磨,察識辨别,求能其事而後已。學而能之,則善復矣。拳拳服膺而弗失,所謂篤行之者也。”

其再書曰:“夫人所謂天地之心、萬物之靈者,以其良知也。故隨其位分日履,大之而觀天察地,通神明,育萬物;小之而因天用地,制節謹度,以養父母,莫非良知之用。離天地人物,則無所謂視聽思慮、感應酬酢之日履,亦無所謂良知者矣。若於天地人物之理,一切不講,豈所謂隨其位分,修其日履,以致其良知者哉?惟是講天地萬物之理,本皆良知之用,然或動於私而良知有蔽昧焉。權度既差,輕重長短皆失其理矣。必也一切致其良知,而不蔽以私,然後爲窮理盡性、一以貫之之學。良知必發於視聽思慮,視聽思慮必交於天地人物。天地人物無窮,視聽思慮亦無窮,故良知亦無窮。其所以用力者,唯在於有私無私、良與不良、致與不致之間,而實周乎天地人物,無有一處安着不得而置之度外者也。”

予始見羅先生,先生教由静坐以入。

予初登第。先生移示以不榮進取致誨,曰:“不榮進取,即忘名位;忘名位,即忘世界;忘世界,始能爲千古真正英雄,作千古真正事業。炫才能技藝,規時好,視此路背馳也。”予乃浸知好名溺文詞之非。

先生雅曰:“古人有天下不與,與萬物一體,非二語也。”予入蜀時,先生訓曰:“正甫所言者,見也,非盡實也。自朝至暮,不漫不執,無一刻之暇,而時時覿體,是之謂實。知有餘而行不足,嘗若有歉於中,而絲毫不盡,是之謂見。正甫 蜀歸,尚以實修者盡言之。”及予請告歸,欲請質者非一,而先生已逝越歲矣。先生將逝,先以書示予,曰:“朝聞夕可,庶爲近之!”豈非永訣語耶?

先生初嘗語静,又言歸寂。中年不同。《答武陵蔣君書》曰:“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巨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内外可指,動静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然一片;而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吾視;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吾聽;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極,即吾之精神,未嘗往也。否則聞其行事,其能憬然憤然矣乎?四海遠矣,其疾痛所關,即吾之疾痛,未嘗遠也。否則聞其患難,其能惻然䀌然矣乎?是故感於親而親焉,吾無分于親也。有分于吾與親,斯不親矣。感于民而仁焉,吾無分于民也。有分于吾與民,斯弗仁矣。感于物而愛焉,吾無分于物也。有分吾與物,斯弗愛矣。是乃得之于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又曰:‘知吾心體之大,則回邪非僻之念自無所容;得吾心體之存,則營欲卜度之私自無所措。’”先生此書,盖與孔子“天下一人”、子思“上下察”、孟子“萬物皆備”之旨,千載一致,非可驟與未寤者言也。

終之月,書麻城 周君册,其中篇曰:“落思想者,不思即無;落存守者,不存即無。欲得此理炯然,隨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來,其中必有生生一竅,夐然不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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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熱”原作“熟”,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2] “必”原作“心”,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3] “豈因”原作“固豈”,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4] “則”原作“右”,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5] “詔告”原作“告詔”,據《四庫》本《衡廬精舍藏稿》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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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1 发表于: 2015-07-10
胡子衡齊卷八:申言(上下)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泰和 胡直 正甫                                                       譔

門人同邑郭子章、廖同春、蕭景訓、陳以躍,

吉水 鄒元標, 廬陵 曠驥、王用中,耒陽 曾風儀              同校

永嘉 王繼明                                                                               校刻

      



申言上
有難于弟子者曰:“子之先生以菱芡、稲麥、鷄犬决理之不在物也,輙曰‘理自人,理自人’,斯疎矣。且天下之物衆矣,物若無理,則子午針曷爲不東西指也?嶰谷之竹曷爲能制律?子糓之黍曷爲能起龠也?陽燧曷爲致火?方諸曷爲召水?磁石曷爲連鐵?琥珀曷爲引芥?葵何以嚮日?珠何以應月?橘柚曷不度江?芍藥曷不踰嶺?此皆無知之物也,寧不有定理乎?星辰未必其有知也,乃若龍角見而雨畢,天根出而水涸,帝車正而四時調,三能著而上下和,景星見于中道則泰運昌,旄頭盛于街北則胡狄熾,亦不有定理乎?鳥獸之斃也無知,乃亦有貴賤之異。龍以骨貴,龜以殻貴,犀以角貴,麝以臍貴,象以牙,玳瑁以甲,猩猩以血,鸞以膠,故皆可庸,亦可器。其次,若蟾酥之合玉,翠羽之屑金,鳥糞之塵石,犬膽之榮樹,龜溺之漬木,蟹黄之解漆,鰻骨之消蚊,巨勝之延年,威喜之辟兵,又不有定理乎?然則謂物無理未可也。”曰:“子之擬也詳矣。子豈不知氣類之有相感者,寧獨此物哉?雖然,太陽無不照矣,而蜀犬曷爲其吠日也?太隂無不貫矣,而嶺犬曷爲其吠雪也?水至清冷,而有温谷之湯泉;火至炎烮,而有蕭丘之寒熖;重類宜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輕物宜浮,而牂牱有沉羽之流。古人有云:不可以一概斷之。然則理奚在哉?夫品而題之,區而用之,制自人心,昈然有條,是乃所謂理也,而不在物也。”曰:“然則理氣二乎?”曰:“盈天地間氣也,疇非吾心之理之爲絯也。先儒曰‘性即理’,子必以氣類之感者爲理,則謂性在子午針與陽燧、方諸,可乎?”難者無以應。異時以告。先生曰:“誠如難者之求理也,我則不暇。”

難者曰:“漢儒有言:子順父,臣順君,妻順夫,何法?法地順天也。男不離父母,何法?法火不離木也。女離父母,何法?法水流去金也。娶妻親迎,何法?法日入,陽下隂也。長幼何法?法四時有孟仲季也。朋友何法?法水合流相承也。其他言父子、君臣、兄弟、善善、惡惡,皆有法。其法皆不出乎隂陽、四時、五行之数。魏 徐氏曰:‘大昊觀天地而畫卦,燧人察時令而鑽火,帝軒聞鳳鳴而調律,倉頡視鳥跡而作書,斯大聖之學乎神明而發乎物類也。’後之言本天而窮物理者,豈不出此?而子之先生胡非之也?”曰:“由漢儒言,則無人性矣。先儒之本天,亦豈至如漢儒之謬哉?雖然,先儒與漢儒不信人心而信氣與物者,則其弊一而已。夫二五之氣鼓行乎萬物者,天命宰之也。天命具于人心,曰性。惟人性爲萬物之靈。故二五者,得天命之散殊,氣用者也;人心性靈,得天命之主宰,神用者也。聖人先得人心性靈之全,故能理爕二五,和調四時,綱紐造化,贊佐民物。盖天地之賴于人心多矣。今儒者于萬物則曰‘此出于天而爲理’,故即物窮理以求天也;於人心則曰‘此出于人而易私’,故一涉人心,輙譙訶仇敵之不皇。嗟夫!吾姑不言天地之賴于人心也。吾獨莫知本天者之能外人心否也?吾恐先儒外心以本天,其不爲漢儒之繆亦無幾矣。雖然,吾聞莊、列之言天曰:‘曲者不以鈎,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纒索,馬不以羈馽,篋不以扄鐍,魚不以網罟,鳥不以畢弋,治天下不以斗斛權衡與符蠒。’推先儒之本天,反若隂與于莊、列之言多矣。然則聖人之理爕和調,咸當爲私,而《易》所謂裁成輔相云者不將爲誣歟?此先儒與漢儒所爲均非也。”曰:“魏 徐氏之言何如?”曰:“古之聖人先得人心性靈之全,以故仰觀俯察,近取遠取,觀鳥獸,類萬物,將以開物成務、制器尚象,以成理爕和調之功,裁成輔相之道。盖其先有本也,非曰以是窮至物理爲學者事也。而徐氏未諳也。”異時以告。先生曰:“然。”

難者曰:“子之先生以爲人心通天地萬物,惟不痺爲仁。然則禪者之逃倫棄物,是亦非痺歟?”曰:“禪者之顓顓焉出死生爲事也,夫安得非痺?”曰:“禪者亦自謂明心矣,曷爲其至于痺?”曰:“禪之言曰:‘山河大地,皆妙明心中物。’彼豈不知心之通天地萬物哉?彼知心之通天地萬物,而不肯盡心于天地萬物者,則其出死生之爲痺也。是學之偏也,非心之本然也。夫心一也,以盡則爲儒,以不盡則爲禪。猶人之手一也,以拱則爲禮,以擊則爲暴;足一也,以蹈則爲善,以踰則爲非,豈有二手足哉?甲兵亦一也,以在湯、武則爲仁,以在桀、跖則爲虐,亦豈有二甲兵哉?而世儒必謂本心者之爲禪,則是天之生人心,豫厝之毒而爲禪也,其生萬物,豫貯之理以業儒也。其果然乎?”難者憬然曰:“天之生人心,夫寧有豫厝而爲禪耶?甚哉!不盡心之爲痺也明矣。”

難者曰:“禪者之言出死生也。出則曷之?”曰:“先生嘗詔之矣。即莊子所謂‘有旦宅而無情,死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毁’者是也。此非獨莊子,老子曰‘死而不亡曰夀’。非獨老子,吾聖門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歸者豈歸其形軀哉?夫曾子戰兢,常如臨深履薄,豈常憂形體之不全哉?其曰‘吾知免夫’,亦豈免於形體者哉?且夫盗跖、胥靡,至老而斃,獲保首領,全其形體,滔滔皆是也。固知曾子憂不在是矣。曾子之憂,憂性不全爾。性不全,則不得爲仁孝。不仁,不足以饗帝;不孝,不足以饗親。故曾子將死,自幸其全,而以曉門弟子。雖然,豈獨曉門弟子哉?曾子不又曰‘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以姑息者,憂在形也;以德,憂在性也。曾子之辨形性也審矣,豈肯自居姑息而徒爲懷形者倫哉?”曰:“曾子曷爲令門人啓手足哉?”曰:“病者令人起動其手足,以便興居,此非異事,豈欲門人爲是而驗其手足哉?且曾子手足之全,門人豈不習知?門人習知之,而曾子復欲其啓驗之,則相率爲僞矣。况古之全歸,非必以形體爲也。如以形體已矣,則比干之剖心,萇弘之流血,顔魯國、文信國之徒,皆不得爲全歸。孔 孟所謂成仁取義,將反爲不仁不孝者也。豈聖門之教哉?是故君子夭夀不貳,全性立命,上也;身體髪膚,不敢毁傷,則其次耳。”曰:“若是,則聖門亦以出死生爲事乎?”曰:“聖門盡性以至于命,則不假於逃倫棄物,而死生弗滯矣。聖門豈顓顓爲死生哉?夫二氏顓顓爲死生,故其學爲偏,其流爲無父無君。雖然,非心罪也。”

難者曰:“子之先生,齦齦焉以覺爲性,鰓鰓焉引物連類而强證之,獨未考朱子答廖德明之書乎?書曰:‘賢者之見,不能無失,正坐以我爲主,以覺爲性耳。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變化,萬物受命,雖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則非有我之得私也。’又曰:‘性即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氣而已矣。所謂精神魂魄有知有覺者,皆氣之所爲也。’觀此,則性屬理,知覺屬氣,其不可混也明矣。今必以覺爲性,亦終認氣爲理耳。雖千萬辨,奚益?”曰:“子之語理,所謂舉三隅不能一反者也。今吾也不復有言,請借子之言爲詢,可乎?夫先儒曰‘性者理而已矣’,此雖孔子不能易也。然所謂性,果能外仁之惻隱、義之羞惡、禮之辭讓、智之是非乎?”曰:“未能外也。”曰:“仁之惻隱、義之羞惡、禮之辭讓,吾姑不言。吾請詢智之是非,果又外於覺乎?”曰:“未能外也。”曰:“智之是非未能外覺,則仁義禮豈又二物哉?今夫人具耳目口鼻異官,而要之皆一形也;其父子兄弟異倫,要之皆一身也;其仁義禮智異發,而要之皆一覺也。子知仁義禮智之出於覺也,而謂覺非性,可乎?謂覺性非理,可乎?若惟以覺爲氣,則五常四端皆當爲氣,而不當爲理矣,其又可乎?且先儒曰:‘乾坤變化,萬物受命。雖所禀在我,然其理非有我之得私。’夫既曰‘禀之在我’,則乾坤之理已在我矣,亦豈能外我之覺乎?未能外我之覺,則所謂以我爲主、以覺爲性者,未爲非也,亦未爲私也。而謂覺非性,可乎?謂我之覺性屬于氣,不屬于理,可乎?且夫不以我爲主,則必以物爲主;不以覺爲性,則必以不覺爲性。苟以物爲主也,則物如木石皆可爲主乎?吾未聞人靈萬物而反不如物也。苟以不覺爲性,則不覺如木石可謂有性乎?吾未聞人性至善而一無所覺也。孔子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又曰:‘父子之道,天性。’《記》曰:‘毁不滅性。’是皆以無覺者爲性乎?抑亦以有覺者爲性乎?即如先儒之與德明辯,自謂有理矣。不知是理也,其果無覺者爲之乎?抑亦有覺者爲之乎?先儒何其與《易》、《書》、孔、孟異也?又何由之而不自知也?不然,則先儒所謂‘性者理而已矣’,必别有一性,别有一理,出身心之外,非五常四端,非至善存存之謂矣。其又可乎?盖嘗觀之,盈天地間,升降闔闢,凡有聚有散者,疇非氣也,而孰宰之?則帝天爲之宰焉者,是命也,即理也。故《詩》稱‘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者是也。人生天地間,呼吸作止,凡有聚有散者,疇非氣也,而孰宰之?則心覺爲之宰焉者,是性也,即理也。故《書》稱‘維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者是也。然則乾坤變化,亦豈能獨私其理,而不以畀諸夫人也哉?故理之在人也,宰之一心,而達之天下,不期而凖;主之一時,而施之千萬世,不約而恊。是我之知覺,本通于人之知覺,本通于天下後世之知覺,本非有我之所得私。所謂以我爲主、以覺爲性者,本未爲非,亦未爲私也。孟氏所謂‘不知足而爲屨,我知其不爲簣’,盖謂此耳。如曰求理於物以爲無私,吾見其憧憧焉,戞戞焉,不任其安排布置,不任其有我之私,未見有得其理者也。至如德明異時以書論學,乃遽加以咆哮而拒之,其能不爲有我之私難矣哉!此由不以覺爲性,故失而不自覺耳。”曰:“然則人心之覺,生而聚,死而散者,謂非氣也,可乎?”曰:“曩先生於《鬼神篇》已詔之矣。今夫人心之覺,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是故文王於昭于天,孔子至今猶存。此未可爲世儒言也。”

難者曰:“甚哉,二氏之不可不排也!今之學者,大要溺死生,鶩簡徑。故雖逃倫棄物之教,咸争趍之。苟不遏其流,則率天下而皆去君父矣。今子之先生非不知之,反若隂爲之地者,何哉?”曰:“排二氏,非不韙,然貴知所以排。知所排者,吾既得其全,而以攻彼之偏,則雖有好偏者,其趍全也若歸矣。不知所排者,吾方守其偏,而以攻彼之偏,則雖有慕全者,其趍偏也若驅矣。吾見今之排二氏者,將授之魁柄而驅之矣,又惡能遏其流?子不聞之,昔者唐 韓愈任道排佛,既自比孟軻矣。已而見大顛以理自勝,則瞿而服,見三平諭以智入,則愯而聽。是排二氏者,其言也;而趍二氏者,其實也。此何以然哉?則繇其以偏攻偏,終折而入于禪也,盖不知所排者也。宋 富鄭國、趙清獻、劉忠定、陳忠肅、吕侍講、楊大年、張無垢,及蘇氏兄弟、文信國,皆天下之英偉絶出人也,皆莫不從禪以樹于世。其間若富、趙、劉、陳、文信國,忠孝貫日月,死生如旦夜,彼豈死生能劫之哉?韓、楊、張、蘇,咸稱博物君子,亦豈空疎自便於簡徑哉?此其故又何也?嗟乎!此固諸君子之過,抑亦儒者之驅之也。自孟軻没,學浸忘本。若左丘明以下,咸以遵聞見、謹器數爲事,至有窮年若究,累世莫殫之弊。太史公已譏之曰‘博而寡要,勞而無功’。漢文帝,賢君也;蕭、曹、汲黯,賢臣也。當時鏡其弊,已棄而從老。老之後,禪説盛行。周、程二大賢生于最後,雖能辨别幾微,昭揭吾儒之本要,而二氏之熖熾已久矣。周、程既没,物理學行,其意欲以勝禪,亦非不韙也,然而聞見器數之故,塹若有加焉。此諸君子者,咸亦洞鏡其弊,豈肯復從人臨海算澌、登嶽辨葉,而不知反顧哉?惜哉!諸君子鏡其弊矣,又莫能自反其家室,則左轡禪氏以爲歸宿路也,亦勢使然耳。方其在諸君子,則如坐炎熇而急就夫清冷;在諸儒者,則如倒持大阿授二氏其魁柄也。然則諸君子之從二氏,寧非儒者之驅之哉?而儒者不自知其偏且遠也,而獨曰吾能排二氏、攻異端,則烏能得其反顧哉?今之日誠有真儒者出,遡求孔、孟之真,指陳知本之學,辨别幾微,以廓聖塗。而世儒猶復執吝物理,摭拾近似,增壁加壘,騖相拒敵,既自棄其家室,猶復攻人之返室者,反曰是隂爲二氏地。吾不知精一一貫之旨,何日而明?彼算澌辨葉,坐違其家室者,何時而返也哉?後之阻此而趍彼者,愈無日矣。李覯有言:‘無思無爲之義晦,而心法勝;積善積惡之誡冺,而因緣作。’噫嘻,諒哉!是疇之愆歟?是疇之愆歟?”

難者曰:“昔者孔門誨人,不一其説。如問仁一也,而答屢異。其它,答問孝、問君子語,皆異。四教,則有文行忠信之異。至于孟子,則有五教。今子之語若畫一焉,是不失之徑乎?徑固禪者流矣。”胡子曰:“不然。昔者,唐、虞、三代,上無異教,下無異學,道德本一,風俗本同,故不必畫一其語,而趍者無不一。孔 孟之世,去古未遼,故其爲教亦不必畫一其語,而趍者無不一。何則?知本故也。然自今觀之,唐、虞、三代具于《書》者可考,雖千萬其語,而其歸爲敬與中,則一而已。孔 孟之教具于《論語》與七篇者可考,雖千萬其語,而其歸爲仁與義,則一而已。然則古人何嘗不畫一爲教哉?至如孔門告爲仁,曰非禮勿視聽言動,曰出門如賓、使民如祭,曰訒言,曰恭忠敬,要皆不外存心。然則孔門又何嘗不畫一爲教哉?子以四教,此自記者各以所見言之。如文行,猶可析;忠信,則不可析。孔子屢言忠信,未嘗析。盖未有忠而不信、信而不忠者也。四教之説,疑亦非孔子本旨矣。至若孟氏教宋 勾踐遊説之徒,咸不出仁義。其它可知。此則自孔 孟已不欲有異教,况在後世處士橫議,百家雜出,詁訓繁興,不一其門,大要騁于射覆之見,肆爲專門之説,磔裂臠割,轉相攻刺,至有膏肓痼疾之非,風角讖緯之流。吾嘗辟之臨海算澌、登嶽辨葉。天下唯識其澌與葉,益以利禄蒙之,而帝王孔 孟知本之學蕩然不知所底。至宋,道州夫子始揭其要,曰誠,曰無欲。大程夫子復示其宗,曰識仁,曰天理。其它,雖千萬其語,要不外是。然則此二夫子豈皆好徑而趍禪也哉?嗟哉!自帝王孔 孟與二夫子的的乎訓若畫一,而世猶異之。乃今則尤有異焉算澌者,反若執一澌以譏全海;辨葉者,反若珍一葉以攻全嶽。有語源與根者,鮮不揮戈逐之。天下學士,高者欲歸其室,又畏甚戈戟,則寧野處而不還。其它,則如甘海錯者,寧便其地産,而竟忘其肉食;買珠貝者,寧愛其櫝美,而竟棄其珠貝。盖亦壞爛極矣。而言者又操不一之説,以滋多岐之毒。是將疲斯世斯人而剚之,其亦不仁甚矣。是故畫一非得已也。子終有疑,則從算澌辨葉可也。”

申言下
或者曰:“載觀近儒嘗搜考《楞伽》、《全剛》、《傳燈》,反覆辨證,著書萬言,深排釋氏。以爲心性不可離,而亦不可混。性者出於天命而有定理,心則不過知覺妙用而已。佛氏有見於心,無見於性,認知覺而違定理,故終有逃倫棄物之失。”又曰:“佛氏所謂性者覺,吾儒所謂性者理。良由不知性爲至精之理,而以所謂神者當之,故其應用無方,不失圓通之妙,而高下無所凖,輕重無所權,卒歸於冥行妄作。今之儒可無省哉?”曰:“近儒非獨以詆釋氏,實以詆今之儒者之言覺也。其辨爲甚審,而語亦甚確矣。以愚觀之,近儒固矣。吾不知近儒所指天命之性,果在人心乎?抑在心外乎?若性在心外,則天下古今無心外之性,而孟子亦不當有‘仁義禮智根心,非由外鑠’之訓。若在心内,則非惟釋氏不當違性以求心,而吾儒亦不當違心以求性也。且夫心性不可混,則謂如火之明、如水之清可也,謂當外火以求明,外水以求清,則大不可也。其曰定理非覺,疇定之乎?至精之理非覺,疇精之乎?高下之凖、輕重之權,非此覺爲之天權天度、天星天寸,其疇爲之乎?近儒必欲外覺以求理,則亦所謂外火求明、外水求清,非特不可,亦必不能也。乃猶以覺理分心性,以心性分佛儒,吾恐心與性儒與佛皆不得其服矣。故曰:固也。夫覺即理也。然至於無凖與權者,則所謂感物而動,失其本知本覺者也。失其本知本覺,而本知本覺之體固未亡也。故精者,此精也;凖與權者,此爲之也。若夫釋氏主於逃倫棄物者,曩吾析之明矣。要其學止于明心而未逮盡心,止于見性而未逮盡性。是有覺而未能履之爲德行者也,非心覺之專爲釋也。《詩》曰:‘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夫以有覺德行責釋氏,則釋氏誣矣。”

有海濵李君讀近儒書,悱然若有得於儒釋心性之辨,因友人見質胡子,而氣鋭然。胡子曰:“吾言滋嚽矣。”友人曰:“子海濵士,當知海水之鹹。若能外海水以求鹹,則亦能外心言性矣。”君默然去。三日則來見,曰:“吾觀近儒之辨儒釋,誠過也。既曰‘釋氏所謂性者覺,吾儒所謂性者理’,乃又曰‘理經而覺緯’,則是以儒爲經,以釋爲緯,未可通也。且天之生人,豈使之心爲釋而性爲儒乎?必不然矣。”胡子謂弟子曰:“李君窹速矣。”

李君曰:“近儒則云理,果何物也哉?通天地,亘古今,無非一氣而已。而一動一静,一往一來,一闔一闢,一升一降,循環無已,爲四時之温凉寒暑,爲萬物之生長收藏,爲人事之成敗得失,爲斯民之日用彜倫,千條萬緒,紛紜轕轇,而卒不可亂,有莫知其然而然,是乃所謂理也。”又曰:“日月之食、彗孛之變,未有不旋復其常者,兹非天理而何?若是,則近儒皆以氣言理耳,乃又以此言性,是果以性在心外矣,果當求性於天地萬物之散殊,而所謂仁義禮智,所謂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不忍人之心,皆一不相涉矣,其可通乎?乃若《易·繫》所謂繼善、《書》所謂降衷、《記》所謂生而静,皆當求之天地萬物之動静往來闔闢升降之間,吾終不知其何所着也,其可通乎?”或曰:“此以推本其性之所自來者。”曰:“以是爲推本,猶告人子之爲孝者而推本其父母婚媾之始、往來之儀,則亦何與哉?盍亦告以良知良能之不可解者,是乃孝也,性也,亦理也,而推者遠矣。”胡子謂弟子曰:“吾見今之學者莫如李君達理。”

李君曰:“近儒自謂理氣無縫隙矣。然其言天地萬物之聚即聚之理,其散即散之理,是既以氣之聚散爲理之有無也,可謂無縫隙乎?向所謂定理者,果安在乎?且於人性之善,亦安所與哉?至是,則理與性又各爲縫隙不相顧也。”曰:“然。”

曰:“近儒曰:‘理只是氣之理,當于氣之轉折處觀之。往而來,來而往,乃轉折處也。’若是,則兩頭皆無理,唯在中轉處乃有理。如春夏固無理,唯春夏之交始有理;秋冬固無理,唯秋冬之交始有理。然則性亦當于二時求之乎?”曰:“噫吁!何以辨爲!”

曰:“近儒自謂朱子小有未合。盖朱子云理與氣决是二物,氣强理弱,理管攝氣不得。近儒又自謂于程、朱語累年不能歸一,及以理氣二字參互體認,亦竟不能歸一。一旦于理一分殊有悟,於是始渙然自信。至語理一分殊,則曰‘人物受氣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後,其分則殊’,良以爲得矣。吾不知受氣與成形相去幾何,而理一分殊乃爾頓異其果然乎?”又曰:“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克綏厥猷,則分之殊。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知百姓,則分之殊。天命之性,理之一也;率性之道,則分之殊。觀此,則凡以屬天地者均爲理一而無分殊,屬夫人者均爲分殊而無理一,恐未可也。且仁者、知者、百姓日用不知者,謂爲分殊,則是楊子之義、墨子之仁,百姓由之而不知道者,皆當爲分定不可移易而人無責焉耳矣,恐未可也。夫近儒謂先儒爲未歸一,吾恐楚固失之而齊亦未爲得也。”曰:“然。”

曰:“朱子曰:‘思慮未起,知覺不昧。’近儒易之曰:‘所覺不昧,不知思慮之未起也。’而覺者奚其所?”曰:“思未起而覺存,覺即理焉,而覺無迎也。感既通而理行,理即覺焉,而理無將也。無迎無將,曷求其所?”弟子悟曰:“思未起而覺不昧,即所謂喜怒哀樂未發之中者是也。又奚其所?”曰:“然。”

曰:“近儒所引程伯子之言曰:‘天地間,有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此正理孰存乎?”曰:“嘗試觀之,井有人焉,救自井上則爲正理,其從之也則非正理。是正理在井乎?在人心乎?昔者司馬公兒時嘗舉石擊甕,以救溺子。是正理在石乎?在甕乎?又嘗考物而爲之乎?抑亦在司馬之心乎?皆可辨矣。稽伯子本言‘中者天下之大本’,繼曰‘天地間,亭亭當當、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則不是’。以是知伯子所謂中、所謂大本、所謂正理,固不在物也。”曰:“然。”

曰:“夫人靈萬物、心天地,出于《書》與《記》,近儒豈不諳哉?而其譏楊氏之《己易》也曰:‘人以藐然七尺之軀,乃欲私天地爲己物,多見其不知量。’信斯語也,則《書》與《記》之言妄矣,其然乎?”曰:“靈萬物、心天地者,固不在七尺之軀,而以宰七尺軀者,即以宰天地萬物者也。且夫以物觀之,則天地大,以道觀之,則天地亦道中一物耳。夫率性謂道,修道則中和位育不在身外,然則七尺軀則又不藐矣。嗟乎!是未易諳也。”曰:“楊氏之學何如?”曰:“楊氏吾不深知,而《己易》難廢也。”

曰:“近儒曰:‘未發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夫謂未發之中,物物有之,則發而中節之和,亦當有之矣。是犬與牛皆與人性無異,皆當責之以中和位育之功也。其可通乎?近儒又謂:‘天命之性,不獨鳶魚有之,花竹亦有之。’又云:‘在人心者與在鳥獸草木金石者無異。’夫然則鳶魚花竹、草木金石,皆當責以中和位育之功,不獨人人當窮物之理,而物亦當窮人之理也。其可通乎?且夫《中庸》言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本以人言,未嘗及物也。下文修道及君子戒慎、致中和,皆責在斯人,亦未嘗屬物也。而先儒乃强以人物並訓之,亦誤矣。大抵先儒欲證成‘在物爲理’一語,以便格物窮理之説,乃遂謂物物皆有未發之中。則是堯 舜所爲精一而執之者,今則物物皆有之,是物物皆堯 舜矣。其可通乎?雖然,此無足多辨也。乃若人物之性,其偏全邪正,以逮有無,子猶未悉也,則當爲子竟之。昔者,告子問‘生之謂性’,是以知覺爲性明矣。孟子未嘗非之。惟欲告子辨犬牛之性不可同于人,以人得其全而正焉故也,亦猶羽雪之白不可同于玉,以玉得其堅而貞焉故也。《書》與《記》所謂靈萬物、心天地,孔子所謂人爲貴,不以是與?然則鳥獸雖有知覺,亦不可以擬人,而况草木金石乎?且天之生人與鳥獸也,其知覺之性則一而已。至其氣質,輕重清濁相爲低昻,而偏全異矣。全則成正,偏則成邪,而邪正出矣。何以言之?盖氣質輕清者近天爲陽,重濁者近地爲隂,故其最輕清得陽多者爲上知,上知全性無蔽者也;輕清重濁隂陽互勝者爲中材,中材者性因氣質爲通蔽而可上下者也;最重濁隂多者爲下愚,下愚多蔽而鮮通者也。自下愚而下,愈重濁,隂愈多,漸易其形者爲夷狄。夷狄中之良者,不以其例。愈重濁,隂愈多,大易其形者,爲禽獸。禽獸中之良者,不以其例。夷狄禽獸非其良者,唯有蔽而已矣。是則性一也,而以氣質之低昻爲偏全爲邪正,于是有人與禽獸之分。故謂人性異禽獸者固非,而曰同禽獸者不尤爲非哉?若夫草木金石,則惟有氣質相勝而已。盖既無君臣父子,亦無飲食男女,其于親義序别信,罔所着也。乃謂其有性,謂其有未發之中,可乎?又必謂其與人心無二,則舛而近于誣矣。推其意,惟欲以證成‘在物爲理’之一語,而不自知其墮此耳。然則物理之説,愈不可通矣。”

曰:“近儒又以天性爲本體,明覺爲妙用。且曰天性正于受生之始,明覺發于既生之後。若是,則受生之天性,其禀也,爲無用之體,既生之明覺,其發也,爲無體之用。受生與既生,截然兩人也;本體與妙用,判然二物也。其可通乎?且夫性者,近儒所謂理也。是理既正于受生之始矣,乃復欲求理于物,又欲求理于氣之轉折處,其不爲增懸癭而重駢拇乎?苟謂此明覺者不出天命之性,則此明覺胡爲乎求哉?又胡爲其若是妙用哉?天亦胡爲生人以明覺而徒爲無體之用哉?若是,則凡人之既生,皆止爲無體之用而已,其可通乎?乃不知覺一也,未發則爲體,發而中節則爲用,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二則非也。”曰:“然。”

曰:“近儒曰:‘今以良知爲天理,即不知天地萬物有此良知否乎?’又曰:‘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度外耶?’此近儒之憂,憂夫天地萬物無良知,而人之獨有良知者,必置之度外也。”曰:“近儒左矣。夫使天地萬物無良知,而人亦無良知焉,則亦孰知天地萬物之爲度内與度外也?今而草木金石之無知,則天地萬物自不相涉矣。惟人獨有良知,則固所以通天地萬物而理之者也。良知之通天地萬物而理之,是乃所謂天然條理者也。苟謂良知而反外天地萬物,是必如草木金石未始有良知者也。”曰:“近儒謂人物爲度内者,盖推本其同得天地之理爲性,同得天地之氣爲形焉故也。又焉假夫良知?”曰:“此推本之説,未爲非也。乃不知其所爲推本者,苟無良知,則孰使然哉?且夫孩提知愛知敬,見入井而怵惕,見觳觫而不忍,當其時非惟不知推本,而亦不皇爲推本也,則又孰使然哉?嗟夫!使人無良知,鮮不以耳視目聽,又鮮不以鼻食哉?且將朔越其肝膽,秦 齊其骨肉,子不以父父,臣不以君君者,盖比比矣。則以何者爲天地萬物度内哉?子獨不知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則以良知弗痺故也,非假推本而後能也。然則謂良知爲天理明矣。”曰:“近儒又言:‘今以良知爲天理,則是理全屬安排,無復本然之則矣。’此近儒之憂,憂夫良知之涉于安排也。”曰:“近儒又左矣。夫良知者,乃吾人之天權、天度、天星、天寸者也。吾致其良知以應物,是猶平衡定凖以稱量天下之物者也。夫是以順乎本然之則,而不涉于安排者也。今若舍吾天權、天度、天星、天寸,而推以窮索臆度,懸定物理之輕重長短,是未嘗平衡而欲以稱物,未嘗定凖而欲以量物,則非獨涉于安排,且以顛越其輕重長短者多矣,又烏覩所謂本然之則哉?且終不知其所爲窮索臆度者,則亦良知之末光者爲之,而衡凖則未見其平與定也,盍亦反其本哉?雖然,世儒之良知固自在也,使世儒而先從事于平衡定凖焉,然後知天權、天度、天星、天寸無事于窮索臆度爲也,然則謂良知爲天理益明矣。”

曰:“近儒語良知謂良者不過自然而已。自然果可以訓良乎?”曰:“《説文》有之:良,善也,賢也,長也。故《書》稱元良,孟子曰良心,曰良知良能,皆善義也。善固無不自然。而以自然訓良者,非本義矣。”“近儒又以知爲虛字,知果該虛乎?”曰:“一字而數義者,多也。一字而虛實不倫者,亦多也。如親仁字,本實義也;然而曰親民仁民,則虛用之。言行字,本虛義也;然而曰善言善行,則實用之。又若‘明明德’一語,上‘明’則爲虛字,下‘明’則爲實字。良知即明德也,抑何疑于虛哉?甚哉,世儒泥文執義之自爲蔽也!雖然,君子明其大者,而小蔽無多辨也。”

或曰:“世儒必以無知覺者爲性,然古今未有無知覺之性。吾請折中。”曰:“知覺之中正者爲性,可也。”“世儒必以事物之有名義者爲理,然名義亦人心之知覺者爲之也。吾請折中。”曰:“名義之中正者爲理,可也。”弟子以告。先生曰:“知覺之中正者,性善是已。名義之中正者,乃所謂善也。今必曰名義生于物,不生于人心,又曰吾憂其近禪而畏虛,而以物理别之,是天蔽無瘳者也,亦復何辨?”

曰:“自三代後,不幸有釋氏,故有是紛紛。今也則何以袪焉?”曰:“昔者歐陽修曰:‘修其本以勝之。’良然哉!良然哉!然修又曰‘性非所先’,則亦倒執其柄而與之矣,又烏能勝?夫善治病者,當究其原。彼釋氏欲明心見性,以出離生死者,是病原也。欲明心見性,以出離生死,乃至逃倫棄物而爲之者,則病症也。何以辨之?昔有得寳鏡者二:其一磨礱使明,而懸照乎物,曰:‘吾將盡鏡之性而無愛吝也。’其一磨礱使明,而襲藏諸篋,曰:‘吾將任其長明而無復翳也。’夫鏡非異也,磨礱非相遠也。然一則懸照而盡鏡之性,一則襲藏而令其長明,則公與私之分也。猶之心性非異也,存心養性、明心見性亦非相遠也,然一則以是盡己與天地萬物之性,一則以是而出離一己之生死,則亦公與私之分也。雖然,聖人既公矣,既能盡天地萬物之性矣,乃未嘗以天地萬物撓己,則亦未嘗不出離生死者也。且夫文王不顕之德,《中庸》擬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大雅》又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則固有不存存、不亡亡者在,死生烏得而囿之?又如孔子無意必固我而從心不踰矩,則謂孔子之心終與形俱化焉,吾不信也。若是,則釋氏所憂爲死生大事者,吾聖人無憂也。爲吾聖人之學,又何必逃倫棄物以爲出離計哉?雖然,吾聖人惟其公也,故獨得其全焉。又何辨之?今夫一日之間,方在詰朝,冠櫛未施,文理未著,冲冲融融,若遊于天地之初,行乎萬物之始,此一時也,則黄 老家類之。及其嚮晦,弛衣卸冠,晏寢以息,冺冺默默,若處溟涬,内不知有己,外不知有天地萬物,此一時也,則釋迦家類之。夫惟至晝日焉,冠紳禮樂,交際揖讓,斤斤郁郁,其應天地萬物,較若星辰之燦、川原之辨,此一時也,則吾儒家者類之。嘗試較之,自其偏一時而言,則在晝日者爲是,而在詰朝與嚮晦者爲非也。自其全一日而言,則在晝日者固是,而在詰朝嚮晦者亦人之所不能免也。是故黄 老、釋迦,各專一時之偏,其過不可貸矣。乃不知吾儒家聖人之大全,則又未嘗不兼有二家者也。非故欲兼也,亦猶全日之不能外詰朝嚮晦者也。何則?吾儒者存心養性,以盡己與天地萬物之性,此正脉不待言。然使暴其氣,則不能也。故無暴其氣,則兼有黄 老矣,而聖人固不嫌有黄 老事也。使不全歸,則不可也。故全生全歸,則兼有釋氏矣,而聖人亦不嫌有釋氏事也。此聖人之所以爲公而全也。故程伯子曰:句句同,處處合,然而不同則亦公私偏全毫釐之間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由之。是則同此心性而毫釐千里出焉,則學者所當早辨者也。若徒分心爲釋,分性爲儒,吾恐心性終不可分,則儒釋終不可辨耳。吾故曰:辨儒釋者,當辨異于同,而不當辨異于異,乃爲明也。然則今之祛異端者,惟辨異于同之中,則彼且媿其異而無不服,惟示同于異之中,則彼且追其同而無不悔。彼亦天下之高朗人也,苟有見焉,則將曰:‘公且全焉,是無乏吾事也。吾又何必爲其私且偏,而不爲公且全哉?’若是,則不但得其病原以治之,而太阿之柄亦在吾儒,不在二家,二家之歸也有日矣。所謂修其本以勝之,其在此歟?孟子曰:‘歸斯受之。’嗟夫!使孟子在今之日,則亦如是而已。若曰駢拇物理以自辨于釋氏,如畫鬚者之别于中常侍,則徒自違其天矣。嗟夫!今之君子盖重辨異端之名,而輕違其實;知修其本之説,而莫識本之所底。假令今果有孟子,則吾言是矣;使竟無孟子,又鮮不以予爲推儒入墨者,而壁壍弋鋋反射之矣。予于今之日也,亦曷以辭?”

曰:“釋之家以三界惟心,凡一身罪福果報,以至天地萬物之治與亂,皆歸諸己。老之家曰天地大爐,造化大冶,凡一身富貴貧賤、吉凶夀夭,以至天地萬物之治與亂,皆歸諸天。是二家者之相反也,孰則是?”曰:“斯二者皆是也。唯吾儒爲兼之。吾儒不曰‘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惠迪吉,從逆凶,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是未嘗不歸諸己也。不又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行止非人之所能爲也’,是未嘗不歸諸天也。故曰:吾儒兼之。兼之者,通之也,不執一廢百也。”曰:“是亦可以見吾聖人之公且全也。”曰:“然。”

曰:“今之儒者之語學,獨喜援二家言者,何也?”曰:“是亦所謂不執一廢百也。是故孔子問禮于聃,比業于彭,孟子且不廢陽貨之言,而况其他乎?程伯子訓孟子之勿正心曰‘動意則乖,擬心則差’,非釋家語乎?紫陽夫子作《調息箴》曰‘守一處和,千二百歲’,非老家語乎?且紫陽夫子既耄矣,猶復較《參同契》。其它文與詩,至于廣成之風,屢嘆息焉。若程、朱二夫子。豈真從二氏哉?故曰:君子不以人廢言,不以言廢人。然則君子之學,莫病泥文,尤莫病執跡。彼執一廢百者,則執跡之爲害也。是故君子慎無泥文執跡,以達乎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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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2 发表于: 2015-07-10
四庫全書胡子衡齊提要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胡子衡齊》八卷,浙江 鄭大節家藏本。明 胡直撰。直字正甫,泰和人,嘉靖丙辰進士,官至福建按察使。直之學出於歐陽德及羅洪先,故以王守仁爲宗。嘗與門人講學螺水上,輯其問答之語爲是書。分《言末》、《理問》、《(亡)[六]錮》、《博辨》、《明中》、《徵孔》、《談言》、《續問》、《申言》九篇,篇有上下。其名“衡齊”者,意謂譚理者視此爲均平云爾。其大要,以理在心,不在天地萬物。意在疏通守仁之旨。然守仁本謂我與天地萬物一氣流通,無有碍隔,故人心之理即天地萬物之理。而直乃謂吾心所以造天地萬物,匪是則黝没荒忽,而天地萬物熄矣。是竟指天地萬物爲無理,與守仁亦不相合,未免太失之高遠。其文章則縱横恢詭,頗近子書,與他家語錄稍異。葢直少攻古文詞,年二十餘始變而講學,故頗能修飾章句,無諸家語錄弇陋粗鄙之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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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胡先生要語

(摘自劉元卿《諸儒學案》)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先生名直,字正甫,泰和人。生而穎慧不群,齓齡嫺古文詞,負才不羈,慕古孔文舉、文信國之爲人,而著論駁文成之學。歐陽文莊公傳文成之學者,倡道里中。公因友人固要,往謁一見,喜曰:“子來何晚?”維時文莊與同志講《論語》“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謂“惟仁者有生生之心,見人善若己有之,未嘗有作好意,故能好人;見人惡若瘝在躬,未嘗有作惡意,故能惡人”云。公素性嫉惡嚴,聆之惕然有省,始執弟子禮。顧任放習未格也,文莊語以立志,曰:“‘明明德於天下’是古人爲學之志,而其功在致良知。”又曰:“惟致真,良知自無虧蔽處。”心契其語,嚮往志益銳。時,自省多忿多欲,好文詞之癖,勉自克制而不能恆也。飄然有遐舉離世興,因友人往訪羅文恭,聞其歸寂旨,不甚契而日炙,其精神日履,衷有感發,乃北面稟學焉。寓韶州,因病問禪於鄧仲質,爲休心息念之學。久之有見,益究心出世之旨,而疑儒學有未盡。既歸,念其父大事未享,母大安人仰事不慊意,怏怏無以自遣,始隱隱有儒釋旨歸之辨。而未決計,偕浮彭蠡,值風濤,舟幾覆不動,自謂得禪定力,以質於文莊。文莊曰:“可以爲難,仁體未也。臨危不動,而又能措畫相援拯,乃可爲仁。”公頷之,時亦未深契。下第謁選,得教句曲。公時席出世見,而又負高氣處,上下多窒,每自疚。已,因課博文約禮義,舍然思曰:“此孔 顏授受旨也。”日夜默求,忽恍然有悟,遂著《博約說》。自是酬世應感,咸得其理,而上下亦相安,始契前聞文莊仁体之說焉確論。公之學,至此蓋三變云。丙辰進士,初授比部主事,時分宜柄政,慕公名,欲羅致之,屢招之飲。公胥以疾辭。因銜之,出爲楚臬僉事,領湖北道。令學爲政,興教章賢,省賦懲墨。有苗内訌薄城,公伏奇襲之,俘獲甚衆。晉四川參議,治蜀如治楚,創水利,復流民,授計計逆苗。此其勛之鉅者。晉本省督學副使,緝正學心法,以倡多士,要旨歸於求仁。蜀人士,因有興起者。無何,疏病乞歸。已,用臺省薦,起督楚學。晉廣西參政,府江之役,公實畫之,萌連跡疑者,悉力爲白,所全活甚夥。晉廣東按察使,懇疏乞養。時江陵柄政,因寓書規之,一曰正聖功,二曰豫人才,三曰培元氣。念雖決退,不忍忘國恩云。既得俞旨,歸侍太安人,晨昏不離側。太安人病,公侍葯,視溲溺,拊摩抑搔,不以假女奴。已而,臺省薦剡又日至,特起福建按察使。公日坐私署,猶披積牘檢中。法不應死者數獄,手署平反之。越月卒。公性孝友,撫弟姪愛加于子,於師友無間,存歿隱顯,恩義篤至,加于天親,其至性天植而學宗盡性故然與!公自有聞來,有《鞭後錄》,有《補過日錄》、《困學日記》,又有《翊全錄》,所著詩若文凡十數卷,又有《大虛軒稿》、《求仁志》,而《衡齊》八篇則專明學的,以待後學者。耿氏曰:“天地之所以不毀,而世之所以又安寧平者,以斯道也。人參三才而爲天下萬世立心立命者,以躬斯道也。世囿於道而不知者衆,然藉聖賢之教,以範圍之,於道固無恙也。彼以知道自命,而故決裂播揚焉者,是以道爲玩而視天地民物爲不相涉,其自待亦薄矣。余取友海内,獨欽公之於道也,斤斤焉,廩廩焉,如護珙璧,如肩鉅負,辨析於毫芒,而兢兢於屋漏。聞吾黨一言一行之不軌於道者,輒攢眉捧心,若衷蒙刺,若天方墜已。彼哆譚上乘法者見以爲未達,或姍以爲鈍也。由余觀之,彼所自負而侈然謂有得者,公蚤已能及之,顧恆懷靡及而不自以爲得也。乃公之所日省時敕,所謂忿慾矜名云者。故彼所時有,彼悍然安之,而公不肯自安也。至其敦倫盡分,是不可已矣。彼以爲情緣塵跡而已之,公則以是爲性真,不容已,不肯已也。是故勇媲子厚之逃禪,而尤厪莊周之鞭後,悟埒敬仲之見大,而不忘閱道之告天。蓋誠見夫道通天地民物,而所以立心立命者,若有所受而不容諉,若有所督責而不容一息懈已。於乎!斯其自待者爲如何哉?”





道之弗明,學之弗一,則珍見者之爲祟也。珍見如雲,健言如雨。以珍見出健言,而天下束書,始嶪嶪乎若嶽,汸汸乎若海矣。今夫窶人之子,見一金一綺,則唐然矜;闤闠之士,見一溪一壑,則爽然詠。則非不見,非不不見,非不言,非不不言,此全不全之分也。《易·繫》曰:“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禦,以言乎邇則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備矣。” 此明聖人之爲言也,而教無窮也。世之爲言則不然。世之語近小淺粗繁下而外焉,則之近小淺粗繁下而外焉健;語遠大深精簡上而内焉,則之遠大深精簡上而内焉健。健於此,則不得不詆於彼。當其健,雖君之王之不啻也;當其詆,雖仇之虜之不啻也。彼惡覩斯道之全哉?傳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仁知非不韙也,見仁則病知,而亦以病仁,見知則病仁,而亦以病知。盖見之爲祟久矣。見珍而言健,未有不割燎道真者也。孟子曰:“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此之謂也。老氏見無不見有。夫斯以言無焉健,彼固不知健無之賊于有也,而賊有亦以病無也。荀氏見惡不見善。夫斯以言惡焉健,彼固不知健惡之賊於善也,而賊善益以翊惡也。楊朱見我不見人。夫斯以言我焉健,彼固不知健我之賊於人也,而賊人亦以病我也。墨氏唯見人不見我。夫斯以言人焉而健,彼固不知健人之賊於我也,而賊我亦以病人也。此四家者,健而雄者也。四家者之後,乃又有泥洹家。彼泥洹者之爲教也,寥然見諸天地無物之先,冥然遊乎天地有物之表,故其爲言滋健,而世儒之病之也滋厲。鰓鰓焉,憑藉其實而健言之,則世儒之家似也。夫世儒豈爲非哉?亦唯珍而健之,則與彼數家者之執一而賊道亦均而已。今夫天下健其不可見,以詆其可見,則信者千一。健其可見,以詆其不可見,則信者十九。世儒者曰:是器數,是文章,則帝王之鴻猷、聖神之懿軌在焉。則天下孰不拱而信曰“允哉言乎”?世儒又曰:若凡古今士所稱心性,原本皆窽言無實用。此其流必爲泥洹氏,勿可以聽。則天下又孰不拱而信曰“允哉言乎”?誠以器數文章可見,而心性不可見也。辟之指一江一淮示人,曰“此水之至也”,人莫不信,談岷山之泉,求桐栢之源,曰“是江、淮之出也”,人反不信,則見不見之異也。昔者,子思之語天,未嘗不取日月星辰,然必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天之所以爲天”;其語聖人,未嘗不取器數文章,然必曰”“‘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文之所以爲文。”盖先其本也,此子思所爲全也。今之君子,恂知“文之所以爲文”,夫然後能全全,能全全,則不以見見,不以言言,斯可與有言矣。[1]

嗟乎!宋儒者何其好博哉?孔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若宋儒,則幾於不知爲知矣。雖然,俾宋儒者誠知之,則亦可謂博物,而未可謂博學也。子不聞夫子無行而不與二三子,公明宣從于曾子無所不學。知夫子之無不與、公明宣之無不學,則知博學矣。《語》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曰“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學如是何其博也!曰“學之爲父子焉,學之爲君臣焉,學之爲長幼焉”,學如是何其博也!曰:若是,則夫子言博學足矣,乃又教顔子曰博文約禮,何也?曰:文者,學之事也,至不一者也,故稱博。莫非文也,則莫不有吾心不可損益之靈,則以行乎其間者,禮是已。禮至一者也,故稱約。苟不約禮,則文失其則,雖博而非學矣。[2]

發與未發,寂與感,雖有體用,而無先後。盖嘗以火之明與光言之矣。明與光,亦有體用而無先後。假令有人呼火之明曰是光也,又呼光曰是明也,則無不可者。又不(可)觀諸鑑乎[3]?鑑之未有物也,其明與照自若也,而非有損;既有物也,其明與照自若也,而非有增。明與照,亦有體用而無先後。假令有人呼鑑之明曰是照也,呼照曰是明也,則無不可者。然則體用又曷可執言哉?昔者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曰“知人”。孟子之語性善曰“乃若其情”。孔 孟豈皆溺於用者與?古之君子語體而用無不存,語用而體無不存,以其心無不貫也。豈若世儒語體則截然曰是不可爲用,語用則截然曰是不可爲體?彼其截然者,以其不貫於心而局於字也。是亦泥文牽義之爲賊也,亦猶爲火爭明與光焉,爲鏡爭明與照焉。爭者方紛然分别,而火與鏡固未嘗分也,豈不嚽哉?且體用之義,《六經》無有也,唯釋氏有之。釋氏曰:“吾言如黄葉止兒啼耳,非可執也。”今吾儒襲用其義,乃至語理語物,必因體用而成四片。自以爲分更漏、筭繭絲,不知其文義愈析,其論辨愈執,而道愈不謀矣。其又不可悲乎?[4]

有天者,有天天者;有地者,有地地者。二氏以為吾得其天天地地者足矣,吾焉知其他。不知聖人得其天天者以成天,而物無不覆;得其地地者以成地,而物無不載。是故二氏之私,不如吾聖人之公也。二氏以為天有時隳,而天天者無隳,地有時裂,而地地者無裂,吾得其無隳無裂者足矣,吾焉知其他。不知聖人雖物無不覆,而不隳者固自若也;雖物無不載,而不裂者固自若也。是故二氏之偏,不如吾聖人之全也。[5]

夫研窮,非不學也。然而滯物高儒,未嘗入其門焉。褆修,非不學也。然而泥邇通儒,未嘗入其門焉。主敬而嚴,主靜而寂,非不學也。然而涉念聖儒未嘗入其門焉。夫聖儒曷宗?宗乎盡性而已。[6]

仁者,才之泉源也。不得其源,而欲其放海稽天,不可得也。今夫人一也,唯其生,則膚甲怵于心腑,其弗生,則肝膽同於楚 越,此仁不仁之辨也。聖人之心無弗生也,則無弗怵也,故其稱曰:“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有溺者,由己溺之。”又曰:“一夫不獲,時予之辜。”今夫人當飢溺辠盭怵于其躬,則雖鈍者靡有不敏,怯者靡有不勇,短者靡有不長,拙者靡有不工,狹者靡有不廣。彼其措畫而營救之者,曾不知内交誰何也,要譽誰何也,惡聲誰何也,而才不才非論矣。聖人之怵而生者,亦若此。聖人豈復作而致其意哉?夫意與仁奚别也?意者忻於名義,因于往蹟,生夫人,自外入者也。仁者觸於不忍,發於一體,生夫己,自内出者也。故曰:“聖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非意之也。”夫唯非意,則存神過化,上下與天地同流。然則才者,聖人之神用者也。[7]

道之在天下,有本有末。本者,人見其藏於内也,而不知非内也。末者,人見其散於外也,而不知非外也。非强一之也,雖頃蹔不得而二也。不觀諸日月乎?今夫日月真明之體,至約也;而其耀下土,皦八埏,鉅而山川,細而草木,莫非日月之末光,豈嘗有二物哉?自人之求日月者,或獨索諸貞明之體,則嘗拒山川草木之光而眇忽之,是固謂失也。而愚者謂日在淵而逐於淵,狂者謂月在江而攫於江,則其失益遠矣。是本末二之也。嗟乎!此所謂後世之語道術者也。[8]

孔門之學,以求仁為宗。仁者非他,人心生生之理,靈乎中而體乎物,有天則存焉者是也。故非禮勿視聽言動,而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皆求仁之實功。晩宋儒者,不知生生之理靈乎中而體乎物,而繆指在物者之為理,其失為支離不誣也。近幸有明,乃又不知靈乎中而體乎物者之必有天則也,則懲而過之,往往重内而輕外,喜妙而踰矩,甚者恣欲放情,疑阻來學,猶自為超形器而越方體之極。此其學,既已遠於求仁之實功,而適以増老、釋之藩垣。其病視晚宋,則若加甚矣。[9]

釋氏誠虚矣,吾儒則不專實而已。其謂虚乎?則三千三百,非專虚也。其謂實乎?則無聲無臭,非專實也。然則斯道固至虛而至實者與!子思曰“費而隠”,又曰“知微之顯”,蓋儒之所以異釋氏者,以其虚而實者異也,非曰釋虛而儒實也。[10]

學問工夫,頭腦亦只一語而已。無欲即一體也,非謂先無欲而後能一體。若先作無欲一段工夫,則當時豈盡離人倫事物,而為雪山、少林之事,止于一身而已耶?況吾輩已臨民施政矣,此心之體,本時時與物相通,故謂之一體,時時與物相通而不以形骸世累之故二三其念也,故謂之無欲。一體即仁也,而非有内外也。無欲所以為仁也,而非有先後也。[11]

夫道在人心,本廣大也,而精微者廣大之實;本高深也,而中庸者高深之極。今之學問士,為廣大者至于宕情,為高深者至于遺物。其語道者首圓妙,襲圓妙者則放而為玄虛。其行也先活變,席活變者則肆而為猖狂。進退之節,取予之義,蕩然與世無底。其極至失己狥物,妨人利己,皆所不免。蓋已大阻天下嚮往之心,而與于競墨之徒,猶自以為超形器而脱意見之極。若此者,以不知人心之有天則故也。[12]

今之君子,非不知無内外之體,以為吾心既無他,而外之弗檢,固無足為恙也。彼一輕重之間,而其弊已滋矣。昔者伯子不冠而處,使其于心體無恙也,則未必即同于牛馬。然而夫子痛譏之者,何也?蓋使己常不冠,人亦不冠,天下皆從而褫冠焉,恙不亦甚乎?此夫子所以譏之痛也。不冠猶譏之痛,而況進退取予之際乎?故非禮勿視聽言動,而出門使民若承賔祭,孔子且以之告顔、仲焉,而況始學乎?大抵今之君子,崇二氏而略孔門,固無怪也。雖然,此猶高者之失,彼過此者其亦藉而言之者與?此天下所以弗信學也。[13]

人心之體,無虚實寂感,一也。故語虚則與實對,語寂則與感對,有對則二矣。彼以為得其虛寂,則無心而天下之物綜焉。而不知有二之心終與天地萬物為對,欲其有堯、禹、伊尹之大且周不可得也,而要之必窒於天下國家之理。是故有虚寂而不足語仁者矣,未有仁而不虚寂者也。[14]

今良知之學之行於天下,幾何年矣。然學者談先飛龍,而行後跛鼈,語析毫芒,而事違丘山,壯爲天下師,而皓無真得,此豈良知之罪哉?其志病也。昔者念菴先生嘗憂之矣,捄之曰:“歸寂,然後知良。”嗟乎!使斯人而果有斯志,則良知足矣;使果無斯志也,又安知不以歸寂爲贅疣乎?非亶贅疣,又毒藥也。故志非始學事也,雖皓由之也。孔子自十五志學,至七十從心不踰,而後志始成。今學者語志,則曰:“此始學事,不足言。”嗟夫!吾未見其入且成也。子不見吾儒之趨二氏,不有載其家珍而覆沉湘水者乎?不有觸碎寳器而棄官西游者乎?已而二子皆有成。若今之以儒趨儒者,果有斯志乎?儒者之道,不捨所事而捨所慕,舜、禹有天下不與是也。[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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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段節取自《胡子衡齊·言末》。

[2] 此段節取自《胡子衡齊·博辨》。

[3] “可”字據《胡子衡齊·六錮》刪。

[4] 此段節取自《胡子衡齊·六錮》。

[5]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别趙堯卿序》。

[6]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别曾舜徴序》。

[7]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才論下》。

[8]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策問》。

[9]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奉少宰李石麓公(又)》。

[10]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奉少宰李石麓公(又)》。

[11]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復劉朝重》。

[12]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奉少宰李石麓公》。

[13]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答諸殿撰》。

[14]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上江陵張相公》。

[15] 此段節取自《 衡廬精舍藏稿·翠峰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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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4 发表于: 2015-07-10
衡廬精舍藏稿原序
□ 郭子章 /撰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先生之所謂策府也,阿平無險,四徹中繩,寡草木而無鳥獸,悉其所制作。可掩古,可昭来者,舉而藏焉荆、揚之間。語無險,而中繩者孰逾?衡、廬,蓋神禹經之矣。《尚書》:惟揚州,彭蠡既豬;惟荆州,荆及衡陽。《山海經》載,南海之内有衡山,有三天子之都,一名天子鄣,即廬山也。而禹各有藏,衡之藏在岣嶁、雲密、嶽麓,凡七十七字。廬之藏在紫霄石室中,百餘字,不可辨,堇識所謂“洪荒漾,余乃攆”是已。廬陵凑二山中,北距廬,東距衡,俱不能千里。予師胡正甫先生,生於其間,自號“廬山”,名其居曰“衡廬精舍”。先生少讀古人書,長學於歐陽文莊、羅文恭二公,契餘姚之旨,以上窺孔孟之際。所著書若干卷,其宗鄒、魯,其文《洪範》、國雅,其詩賦建安、大歷,脩胸中之誠以攄之書,棄知棄意以明道,而畧物閎而盧牟六合,斂而綜攝一貫,鉅而敷陳皇王,纎而箴縷醫筮,靡不蹠其元閫,協厥六經。

子章自少從先生游,得而卒業焉,間請付之剞劂。先生曰:“非吾志也。吾名吾書曰:藏之衡、廬耳。”子章曰:“有藏則有副,以俟後世聖人君子。”乃謀之二三子而刻之。嗟乎!衡、廬之藏,兆自神禹。文不盡解,大都紀決,排敘疆理,至其見知堯、舜,為萬世文命之祖,說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精一執中”數語。予觀先生所藏,不禹之績而禹之心。其教子章曰:“聖學始於仁,而要在無欲語,學至於無至矣。克伐怨欲不行,不得為仁。有所恐懼憂患忿懥好樂,則心不在;有所未無,不行。未盡無,而何以名仁?孟子論養心在寡欲,養浩然之氣在無害。故曰:無適無莫,君子也;無意無必無固無我,聖人也;無聲無臭,天也。至於無,則道心微而中執,是乃所謂仁。”是先生藏稿之大都也。楚周元公論聖學,以一為要,而直以無欲當一。先生之教,恍若券合。而說者謂:元公産於衡,止於廬,先生宅於廬,締於衡。其跡亦若片合,豈二山之靈兆於禹,嬰薄於元公而凝翕於先生耶?嗟乎!禹之學以柏翳光,元公之學以洛陽衍。今所為先生柏翳、洛陽者,屬之誰乎?子章不敏,敬告吾黨諸君子,相與共淬礪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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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廬精舍藏稿提要
(錄自《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衡廬精舍藏稿》三十卷,《續稿》十一卷,明胡直撰。直有《胡子衡齊》,已著錄。泰和人,嘉靖丙辰進士,官至福建按察使。是集為其門人郭子章所刻,凡賦一卷,樂府一卷,古近體詩五卷,文十九卷,雜著四卷。又續集詩賦一卷,文十卷,不知何人所編。卷首《悼才賦》下注“少作”二字,殆其後人取初集簡汰之餘與其晚年未刻之作,裒為一帙也。直家泰和,東距衡山不千里,北距廬山亦不千里,故取二山之名,名其書室,因以名集。直初從歐陽德游,又從羅洪先游。其學一以姚江為宗,故所作《胡子衡齊》八卷,大抵闡明心學。然《明儒學案》稱其少駘宕,好攻古文詞,年二十六始講學,故其文章頗雅健有格,無抄撮語錄之習。又其宗旨謂:釋氏主於出世,故其學止於明心,明心則雖照乎天地萬物,而終歸於無有;儒者主於經世,故其學在於盡心,盡心則能察乎天地而常處之有。故其文章亦頗篤實近理,未至王學末流之誕放。至於雜著諸篇,如設罿獵人之類,詆訶薄俗,未免少傷忠厚。考直初見歐陽德時,德病其疾惡太嚴,一切憤憤不平是已先失仁體。殆亦其夙見未融,故嬉笑怒罵,不覺言之過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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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6 发表于: 2015-07-10
衡廬精舍藏稿卷九:序
□ [明]胡直 /撰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滄洲稿序
予先世自義和徙今滄洲,相距里許。環洲水樹交錯,平疇横浦,遠山近岡,足稱考槃。然予從蜀歸,即罹季弟及歐陽生變故,宿病日加,又歲苦寇戒,靡有薖軸之况。自丙寅禁詩,且謝避徴文。間有不可已者,誠非有意於爲作也。復起之楚,收得文如干首,因令童子錄藏備擇,曰《滄洲稿》云。

念菴先生文集序
文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是故文非聖人不能柄也。自孟氏没,道術大裂,文王、孔子之文湮閼不著,百氏襍出,竄竊工巧,而文柄遂旁落於能言者之家。近代儒者所著,若《易通》、《西銘》,若《定性書》、《易傳序》,彼能言者無容喙矣。降是則不免於萎薾而近俚,彼其視之,不引而去,則曰“此文之别種”,此豈細故哉?道術不一,而枝末之析太繁也。語道不昉于《虞書》乎?《書》云:“道心惟微。”既曰“道心”,則外心求之者,未可以語道也;既曰“惟微”,則枝末承之者,未可以識心也。故語道莫善於一,莫不善於析。方其析之,惟恐不至,而不知萎薾近俚之言渙若摶沙,彼傑然好言者且唾之矣,惡能使繹而行之?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夫唯不約,是以不近。此道術之益裂,文柄之益落,盖交相厲也。此亦儒者之過也。

國家自弘、正以前,棟道之儒不嫺於文,柄文之士不究於道,盖亦不免於交厲之失。唯白沙、陽明二公之爲道也,巋然獨得於本心之微,故其言不下帶,指遠辭達,有非能言之士所幾。念菴先生生兼江 陜之秀,挺出二公之後。年甫十三,已慕爲古文。比十五,遂慨然以斯道爲任。方良知之學之既流也,高者憑几寂照而曰“在是矣”,其次則或認識解氣機爲良知之流行。先生始嘗惑之,既而悔曰:“惟無欲而後入微,惟微而后知無不良。今皆以欲機合微體,將求道心不可得也。”故既壯之後,其學一主無欲。所舉主静歸寂,辯答數千言,要皆不踰其旨。力踐之二十餘年,然後廓然大悟,沛然真得,始自信於不惑之地。所著《異端論》,盖其徴也。其教學者恒取證於“靜無動有”之語。久之,德與年偕邁矣,則曰:“是未始有夫存與不存者,又焉有夫動靜之有無、寂感之先後?盖致微而一,上達天德,非膚學者能測也。

嘗試窺之,先生之學凡三變,而文亦因之。先生少學文,倣李空同,棄之,曰:“是未見端委者。”既入宫寮,又與唐荆川、趙浚谷相講磨,大放於文。久之,語直曰:“吾無意爲之矣。”移答友人,取辟於水曰:“古之人有能之者,必其中有自得,實見斯道之流行無所不在,雖欲不爲波濤湍瀾之類,不可得也。”以是知先生之於文,所謂一以貫之者也。夫子曰:“文不在兹?”直於先生亦云。文若干卷,舊刻諸撫,又刻南畿,咸漏而泛,先生病之。邑前令王君某將營刻,以内召,未果。今令蘇君某,以先生生平力於道,匪徒力文,宜慎擇語學者彚編,以相警發。監司施君華江聞曰:“先生之文,孰非道也?宜併刻之。”乃徴吏部曾君見臺偕及門士分校語學各體,編置於前,仍其年次,俾覧者知先生所得之繇。其他酬應爲《外集》,又爲《别集》,統凡若干卷。

蘇君屬直序其端。直慚從游之久,既未聞道,又焉知文?乃爲著其崖略。後之誦繹有知文柄必出道術,則二三君子之嘉惠斯文,功不尠矣。悲夫!先生之道未逮大行,然見諸邦家,徴諸遐邇,皭然而經乎世。明物察倫,盡性達命,咸出無欲之體。可以考堯 舜 孔 孟不繆,質天地鬼神不疑,百世俟聖人不惑者也,奚俟直云?

重編王文端公文集序
直嘗觀于古之盛際,若五臣弼亮,莫不與勛華相終始。保衡耆矣而,嗣君不惠,猶隠忍保乂,率惟有陳,卒就配天之休。君奭之告老,非不殷也,而竟留於固命之一言。彼皆在平時而從容徊翔,未嘗有艴然决去者,此豈誠縻於圭爵哉?彼古仁人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非故爲示廣也。内而父昆子姪,外而君寮民人,皆吾之不可解於心,無所逃於身,而迄無彼此之分。爲之大臣者,時當劻勷而身繫安危。一有不可,則艴然亢必去之節,若朔馬越鳥之不相戚,揆諸古仁人之心,有之乎?必不然矣。當宋之中艱,李綱以不合求去,其言曰:“吾知盡事君之道,不可則全進退之節。”若綱之言,誠足以媿世之縻圭爵、蕩名檢者,然概之古仁人之心,則或未也。

國家當正統末運,在位耆宿惟予邑王文端公獨存。觀其處英廟、景皇之變,與屢疏以乞休,既留而徐去,庶幾乎有古仁人之心者與!公始以文學列禁近,積官至冢宰。方英廟議親征,公獨不可,率百官諫止。既大駕北狩,景皇嗣位,公力求歸章,凡二三十上,上皆留以重語,莫遂其請。逮于沮南遷,議監國請迎,復至面頸發赤,詞色奮厲,聞者卒不敢貳,而國是以定,一何其壯也!嗟乎!使公不從容去就之間,寧有是乎?有識者誠得公之心,以眎世之齗齗然决一去爲韙者,其大小相越何遠也!向使公得柄大政,與密勿,又安知不有早計回六飛於北轅邪?

某自童仰止,既冠友公之玄孫别駕于寅大博翥,從讀公集,知公之著作最富,皆足以敷王體、贊鴻猷、闡幽眇,擅雄作者之林,而偉度清德標表一時,覽者咸可概見。若公之心,則世之能考鏡者或鮮也。公五世孫有霖屬梧守劉君教約舊本,捐力重刻,而委序於某。某不敢辭,乃爲昭揭其大節,以驗于後之論世者,庶其見公心於百世之上。

郭母吳太夫人八十壽序
天下之語水者,至湘、漢廣矣。已乃適江、河而失之。比適於海,則無江、河。夫海之大,豈惟其瀇演不可以虚盈已哉?海之中不知其幾千萬洲島也,計一洲一島又不知其幾千萬里,而海不有也;不知其幾千萬鯤鯨也,計一鯤一鯨又不知其幾千萬里,而海不有也。海之大類若此,而學者之爲見也亦然。是故有能麾千金、輕一秩者,自謂廣矣,而上此則難之。又有却王、石之富、薄金、張之貴者,此其見誠廣矣,然使臨一身之大利害,則未可知也。此爲湘、漢、江、河之分不得以强齊者。夫惟前有不可試之險,後有不可倖之虞。君子以道忘情,而屹無色怖,彼其眎天下之勛名轟鍧者曾不足其一眎,又况區區貴富已乎?是則舍江、河而觀於巨海,不知其涯涘所極也,而非聞於聖人之學不能也。

余友一厓 郭君,始起進士,都給舍,以讜議石畫受知先皇帝,遂膺特簡,以正使遠臨琉球,固極海之東也。方將犯稽天之浸,涉鰻鱺之窟,處人情之所必怖,衆咸縮頸蹙額,而君慨然承荷,無可忴之色。退惟念太夫人高年難割,便道省謁,逡廵不敢言。太夫人聞,亦無怖容,且慰之行,勉以致身之義。一厓君覩太夫人神王氣愉,占兆無疆,乃行不疑。既踰年歸,天子加恩,晉君卿佐。太夫人喜曰:“吾子致其身而身安,殆天相哉!”一時聞者謂:“君常聞聖人之學,故能以道忘利害,其爲見固當與巨海絜長量大也,已可謂至難矣。若太夫人閨流耳,乃亦無所怖懼,勑其子以致身,是不亦有海觀,非耶?”又數歲,一厓君正位大卿,思念太夫人彌篤,既遂解組罄歡林園,陶陶融融,與太夫人之康豫相爲鬯悦,不知世之有辱榮是非,盖益坐進斯道矣。是歲季春,太夫人年登八袠,族彦門士郭生移孝等謂:“非知言者,不足以揭君之道。而侈其至樂,乃不遠三百里。”乞言于予。予非能言,請以海爲太夫人祝。將冀太夫人福壽若海之瀇演瀰漫,不可以盈虛。冀君之學若海之不見有洲島鯤鯨,固相爲無極也。若夫稱述海上神人員嶠、蓬壺酌沆瀣、神瀵,誕其詞爲太夫人娛媚,則吾豈敢?

賀 歐陽鑑齋先生七袠晉秩序
山澤之癯與巖廊之工,各相訾而不得相爲,豈故相毒哉?彼其身世殊觀而不明于通一之撰故也。不知古之仁賢,都華膴者,搰搰然爲世瘁也,而未始遺身;樂恬漠者,休休然爲身珍矣,而未始捐世。夫是以身善世也,世善身也,身與世交相善而無不相爲,則通一之撰不可得異也。是故召公固命新邦而雅切明農,孔子浮雲富貴而夢寐周公,彼一賢一聖者,蓋不必易地而無不相爲矣。夫無不相爲,則無仕無隱,而無不仕也而無不隱也而已矣,而又曷相貲爲?

吾邑歐陽鑑齋先生始嘗守廣德,佐河間,飡櫔服疏,櫛星頮露,嚴身危處子,而煦民渥慈母,到於今唫誦人口。繼爲比部,擊目世事,遽奮裾上書以去,故相嚴公故世好也,亟推轂不可得。既歸,遇鄉戚族人,無老穉,一出悃愊,雖寒畯畸士,俛若爲之下,恒犯而不攖。年甫七袠,磬折愈壯。夫有召飲,未嘗不造席,終雖立繼百觥不亂。或導之干謁,輒色赭擁耳不願聞。其自視猶然處子也,猶然慈母也。邑俗故厚,十餘年間得先生益渠渠相敦矣。故郡邑監司造請,尊禮無敢後。當道咨薦人材,必以先生對。若先生其于身與世何若也?其所謂交相善而無不相爲者耶?其亦有得于通一之撰者,非邪?今皇御極,詔舊臣致政,十年者晉一秩。而先生以年例,遂得綰金服雀與鶴髪相映照。方命至,先生無喜色,亦無倦容。于時鄉戚子弟爭相誦曰:“是典也,先生實宜之。”始先生以請告歸。假令早自出,詎一秩之崇已哉?今先生自舍寘,而上恩猶眷然,是惟先生宜。先生適七袠滿期,以稽于德,咸尊矣,用能不玷今天子新命,是惟先生宜。先生膺是異數,浸知其德與年交相引長,將永爲世鵠,俾鄉戚子弟日欽風而知刑也,日瞻色而知敬也,日蒙被其更端而知所承也,豈不幸歟!是惟先生宜。而直以通家子欣從一陽之月,將效誕辰之祝,乃鄉戚諸士駢過而屬之言。直謂:“予衷也。猶慮先生辭避不可即已。”乃思之今聖天子隆三代之治,將登先生憲老之重,涓爵而問道,不爾則問政之使下矣。先生既有明于通一之撰,則又曷得讓焉?而况鄉戚小子跽而上一觴,先生素灑然不百觥不已也!夫亦何辭?

奉送陳寅齋赴召序
予嘗游蜀,登峨眉。始自山麓仰瞻其巔,若已跨金維,翔太清,高拂井絡之間。既乃捫天躡雲,歷蛇鬼猨猱所却者而升之,自謂至矣,而視其上,猶有所謂跨金維、翔太清、縹緲一巔也。故雖壯夫,往往登至其中,瞠而休焉,况靡者乎?嗟乎!此何其峻也!峨眉之産,在宋有蘇氏。廼今數百年後,復有寅齋 陳君。

君生有奇質,自其齠,日記數萬言。甫冠,遂魁蜀。士人曰:“此今之蘇長公也。”繼登制科,出宰吉之安成。踰年,予道其治,其士民爲誦君之循政,若出一口,且曰君有冰雪之介、水鑑之明、父母保鞠之政,卓乎殊矣!然不自表見,不設畛域,盖自程松溪之後,未有覩者。而予兩接君,其言動發自天真,心益異之。又二年,君以異政蒙内召。行有日,時予方深閟山隩,而邑友王信卿,君門士也,叩關而責之言。予曰:“予深山之芻言也,何以贈君?予也請以登峨之事終之。今夫峨眉一也,而人之登者異耳。是故始之仰而瞻其高者,此賢人之操也,一節可見者也。其巔之上又有巔焉,此聖人之學也,其全體不可名言者也。予嘗聞蜀人以蘇氏期君矣。夫君文詞蘇氏也,循政蘇氏也。今者去爲侍從行,且指切天下利害,以寤明主,咸必蘇氏。然予以爲此山之仰而可瞻者也,非君所爲休也。若君者,其將期於巔之巔乎!而蘇氏未盡君也。雖然,予昔登峨,至其中,意且休矣。有芻者曰:‘子誠休,則雷洞 天門,倒景光相。與夫接混濛、攬崐丘、撫兩丸而隘八埏者,咸莫得之。’予感而躋其上,固不能無德于芻者之一言也。嗟乎!異時傳峨眉之下有道濟天下出蘇氏之上者,必吾陳君。君亦必無忘于予小子之芻言也。於是乎言。”

贈何宜山先生督撫閩臺序
某嘗言:天下事非必大也,苟得人,則補天柱地之績可以坐奏;亦非必小也,苟不得人,則股疥脛癬之害不可以疾除。聞者以爲知言。

方倭夷之發難也,旁海郡國膏野血川,人莫能孰何。朝議創列督府,而一時秉鉞大吏皆便文自營,未有亶忠于國之忱。越十餘年,海壖上下僅得揚之廟灣、閩之平海兩戰克捷,差强人意。以天下纓緌之衆,而遏亂救時,若斯其鮮者,則得人之艱也。夫東南得人與西北殊,西北仰給帑儲,故獨急於鷹揚之士;若東南,則自揭其民力而以圖寇,譬之治病,攻伐蠱毒則重增尪羸,非有秦越人之神技不可爲也。曩吳、越揮金若灌漏卮,民力坐憊,然而内無潢池之警,則以地力稍舒而民志尚固也。若閩海則不然,閩地雖腴而幅稍儉,氓隸趨利,不復覩害,士或志急而喜族議。方寇之攻興化也,有力家止募伉健,内捍私門,而當關呼守陴隍,即誶而弗應。久之,沿海兵民反爲倭嚮,而弄戈潢池者,猋若驚波不可止。以是閩省數易督撫,而獨成平海之捷者,則唯二華 譚公與總戎戚公所謂有秦越人之神技者是也。故談者以東南得人尤難。若夫得安閩之人,則又難矣!

頃天子重念邊隅,下各大臣臺省察舉異才,于時中外交舉臨海 何公。時公新除服,即起家掌楚臬,又不數月,擢閩撫臺,盖異數云。楚藩臬寮宷方伯劉公、憲副毛公索言於某,以爲之贈。往某薄遊建業,時公居南省,而南省稱傑節敏才必首公。比某典蜀學,時公去成都,已先擢柄文西粤矣。然蜀士民頌公德政,謂公當艱大,嶷然不稍動,咄嗟事辦,若操豪曹,不擇犀象。縉紳中語屬大事者,亦必曰何公。今某起病廢,又得侍公楚臬,益知公之文武才猷,脫頴軼塵,亦天植使然。至决獄亭疑稱敏錬者,公餘事耳。若公,豈亦所謂秦越人再見者歟?公之閩,必能以神技先易其肺腸,然後調養尪羸,針砭蠱毒,無不可也。則今獨能安閩者,孰與公賢?而能誦公行事以相贈處,亦孰與直核?雖然,以公文武才猷之殊,匪獨安閩已也。

刻王太史詩序
予昔與友人論詩,獨珍神韻。友人唯唯否否,至或爲論説相抵。唯丹陽 姜廷善、潭州 王少潛不予逆。然神韻亦難言,其上必有道。君子之撰,褐外而玉内,又如稻麥食人無修醲溢味,而非此弗生,此豈可與妍色象、矜名稱者論哉?其次則如陶、謝、王、崔、孟、李太白諸作,咸飄飄有象外奇驟、不躡塵闠之氣,間涉世故,亦無爲艱難愁苦状,盖物莫得而欺之者矣。明作興者若何仲默、高、陳諸子或庶幾其次焉,此亦未可爲不知者語也。王少潛往不多爲詩,間作輒近仲默。既卒之七年,廷善官大司成,始獲搜求,凡若干首,刻爲小帙,題曰《王太史詩》,寄予山中,而概言其少。予憶與少潛宿金臺西直門外古刹,據梧坐月談詩,宛若昨朝。今披讀其帙,追撫往事,未嘗不悽然欲涕屬者。予自畎畝,再奉命入楚涉湘,復吊問少潛家,因出是帙,屬朱令某刻諸潭示覧者,廷善所謂得其一斑是也。夫得其一斑以闚其全,則少潛詩固非少也。

湖廣鄉試録後序
主上執皇序,尹天下,閱四歷矣。楚藩歲當比士,考試官教諭黄某偕某等奉御史檄實典厥務故事,某當叙諸簡末無讓。方某之未被聘也,聞楚山川甲天下。已至,望之祝融、紫霄盤亘乎東南,拂拭乎蒼旻,曾不得肆足而馳騁,相與誦之,何若是乎其崴嵬莫躋也!江 漢 洞庭,沐浴乎日月,窟宅乎蛟龍,曾不得正視而容與焉,相與誦之,何若是其瀇瀁無際也!踰時戾楚,廩廩祗役,罔敢怠佚。既竣,録其士之登等者九十人。評隲其文,締觀其意指,其質厚馴雅、不詭於訓故者,盖靡得詳稱云。至其瑰偉俶儻、不牽章句,卓乎窮要眇,而鑿乎當日用,浩乎括天地,而確乎中物理,綽乎其不畸于古,而鞠乎可措于當時,異時則可以楨榦王國、腹心帝猷者,盖不敢謂無人焉。嗟乎!此豈非山川風氣使然哉?不然,何其與崴嵬瀇瀁相埒也?雖然,子多士固咸擅風氣之勝者也。借曰擅之遂囿之焉,某知不然也。夫風氣之勝,五方各殊。自孟氏以後,士囿風氣以表樹於天下,豈獨楚哉?聞諸楚之先,自祝熊肇封,而神農、舜、禹之蹕跡在焉,盖古帝王之所從過化也。厥後若倚相之博物,靈均之忠憤,世世豔人口,而或謂博者溺文,憤者踰中,此又豈非囿于風氣之左驗與?子多士不聞若國之先達有周子者學聖人之道,其足以陶風氣以約于中者與?雖然,周子語道淵且閎矣,然學聖要領則獨眎以“無欲”之一語。是故使人人無欲,則天下家國可坐理矣,風氣曷足囿之?何以明之?夫士方伏草野,業呫畢日,啖不能重味,歲衣不能十襲,未嘗不安且愉也;一旦宅民之尊,握勢之便,則雖列鼎不爲厭,雖霧縠不爲華,雖綺閣璇房不爲適,雖吳歈越唱不爲豫,其極不爲蠧亂不已,則多欲之爲害也。子多士已與計偕,行將宅尊握便,有家國天下之寄矣,自非無欲未見其能尊主芘民者也。昔者伊尹道協一德,功格于皇天,世嘗誦其勛烈冠古今,而不知其不視不顧者則根荄固也。嗟乎!此無欲令甲也,非周子所望斯人以志之者與?子多士姑無索其淵且閎者,亟欲報明天子,不恧于股肱腹心,請相勖于無欲之訓。敬書以竢。

贈賀大方伯吾南劉公考蹟序
予頃居江介,見岡隴巖嵁,詰屈嶄嶵,剷目劌心,迄無燕豫弘衍之觀。屬者以職事遍歴楚部,涉雲夢之澤,騁壇曼之墟,卒然遇之,心夷神曠,若接混茫,遨太清,知南維有大觀也。夫以江南輪廣幾千百里,獨得此。此豈易遇哉?往予與今大方伯吾南 劉公同鄉書,又同郡居,相邇見。公雖少,綽然温懿,若老成人。其顙頩似春覿者,咸醉心焉。及予始登仕,公已舉進士,爲才大夫頎然稱先,達其不相值者三十年矣。比歲己巳,予起畎畝,典蜀學,乃獲附采末相見,歡踰夙昔。載炙德猷,惇大體要,澹若無事,然紛挐靡密,斤斤画一,吏莫能奸。裁大政,決大議,未嘗一動聲色。楚連歲大儉,公斟酌贏縮,裒益上下,爲民續命,民以載寧。兩臺承命,察舉異才,特首公,公亦未嘗自見其能、歆其德。公遇人無猜腸,不爲甘詞縟禮,亦不以微文苛節督過于人,以是人莫不安公,爲公出力恐後。又明年,公以左轄三年報政。期至,藩寮檢菴 李公、劒湖 顧公屬予書曰:“方岳報政希覯也。子不可無言。”予乃慨然嘆曰:“嗟乎!不履雲夢,不知公之大也。曩分宜秉政,倚銓爲市,公家巨閥相距數舍,聲相答也。使公少貶以叩閽户,則已都華膴久矣,而公獨不然。今天下幸無大憝,士爭自濯磨,以懋績猷。然議政者喜繳繞近督責,建事者競鑱刻尚表見。辟諸一岡一巒,不越詰屈嶄嶵之奇,非所以語於大觀者也。何則?天下不患無可見之功,惟非作而致功,斯上功也;天下不患無可書之名,惟非要而樹名,斯令名也。古之大臣以道事君,次安社稷,咸若瘝躬,豈忍作且要哉?有作且要,則天下之元氣且坐削矣,奚功名足云?方今或以詰屈嶄嶵爲奇,而公獨得其大公,非江以南之雲夢乎?盖公自童已澡德家學,夙志嚮道,從州牧到今官,介若抱冰,故其神明内王不營而物綜焉。公所爲本末,固如此。公雖不善伐,將書其績獻上。惟上仁聖,公孤咸敦尚大體,必爲公書曰:‘是能爲國植元氣者。古有社稷臣,某則近矣,是惡可不在天子左右?’”

湖廣武舉鄉試録後序
直嘗覽觀國制,至文武科之繼設,未嘗不翔首頌服也。自三代後,登儁羅材,若我國家,何其周與?何其周與?然生長南紀,覩大江東西少有以鷹鷙士、樹魁磊之績者,而獨楚之先則鬻熊、吉甫傳頌甚遠。歷漢底宋,代有著稱。迨我神祖造鼎金陵,則康、廖二子首摧勍敵,以是東南武事咸推先楚士。當春秋時,楚負其傑,虎視肆夏。漢稱“荆楚劍客奇材”,豈不諒哉?

今上登極之四年冬,楚復當大比武士。代廵燕野 陳公飭紀督試,其防檢眎文場埓焉。直獲以監試,式觀得雋之盛,爰受末簡,叙諸其後。今夫國家不難羅材,而難任材;不難任材,而難得材。神祖聖宗創府創衛,列爵置屯,其育養世胄不可謂不腆。今者繼鹿鳴、蒙大饗,異時樹牙振纛,秉鉞專閫,其簡用武臣不可謂不崇。乃至嚮者倭夷内掠,膏原血谷,吳 越佳麗猋爲飛燼,而傭師愞夫踆踆不敢出城口放一矢,竄則畏影,尾則怖形,往往駢首委饑虎喙。徒令儒紳士代以經武齊民,既漕粟食兵,乃又代荷戈而之死。其極至借力象郡、鬼國而未已。若是者何也?豈非羅材而不得其真與?夫不得者,非生靳之也,人不習之繇也。彼漢之嵩 雋、宋之飛 錡,咸當季運而成駿烈,曷爲際兹隆盛而將種寥閴若斯之至?豈不亦悲乎?爾諸材官,良家子翩翩來也。橋弓累弦,礪鏃鳴羽,自視爲中鵠,搦筆操楮,入經出史,自名爲成章,若可雄今而盖昔也。不知卒然敵遇,其不爲踆踆不出城口,其必内能坐策爲鬻熊,外能奏公爲吉甫,子將然耶?否耶?雖然,今天下果非無材也。材生于習,習兆于志,志胚于忠。故君子質有報國之忠,然後能有致身之志。有志矣,則習精而智鉅;雖欲不爲材,不可得也。子不聞,霍去病深入闐顔,致幕南無王廷,岳武穆志復中原,挫巨張席勝之敵,彼豈皆倖至哉?去病奮云:“匈奴未滅,何以家爲!”武穆自爲禆將,已刻肌自矢盡忠。此二君者謂成于忠志,非與?直所屬爾諸材官及良家子,首必篤忠志,增益其所習,廓之慮在天下,命曰訐謨,引之計及萬世,命曰遠猶。材哉?材哉?雖拜自獻于司馬,晉而腹心帝庭可也。若夫任材之道,則固有握樞者存,直奚云?

奉贈劉撫公唐巖先生晉陟南少司空序
直之始至楚也,三寮大夫交語直曰:“若非今劉撫公閭右者與?若國雖名獻纂纂,然能保大刪難若劉撫公者,則亦不數數矣。若知公治楚耶?公治務振紀急民,時時爲民湔弊剔墨,然惇體尚要,洞悉隱曲,不爲苛繁。遇人温恭,語出至誠。造次批答,一字畫翼如也。然未嘗假人嚬笑,難犯以私。剸堅制變,機決游刃之餘,而智出漏船之表。所措設,必爲民永利,不騖近名。楚,水國。堤,固楚命也。楚無完堤,民與魚鱉游者餘十年。公至,邊江 漢,各樹堤,計共千里,費不征民且寓賑。先是,楚堤連遭漲壊。自公築,牢甚會無漲,故民得有秋。時謂公造楚動天矣。楚故兵弱,公選將督練,遂成勁兵。公之爲之,又非若玃挐競武者流,一何其備德也!”又曰:“是奚足盡公?曩公守嘉興,倭寇猝至,矢死捍禦,創築各邑城,棋布墩臺,而嘉興地竟全。大吏督師啣公不賂己,檄公領兵海上,驅之虎口。公顔色不變,率師出城。父老子弟蟻集號留,遮不得行。時大吏自怙能生殺人,臺臣以下靡若草矣,忿公方最,公未嘗求解免。人曰:‘公不避倭夷易,不怖大吏難。’古所謂鐵人石心,非耶?公後十年,三過嘉興,海民咸先期出逆,最末愈衆。嗟嗟!誠所謂備德也。即若國豈多覩耶?”直聆其言。

踰歲,公提兵出討土夷,縳其酋以歸。于時公已晉陟南大理卿,尋又晉少司空。諸大夫復語直曰:“公兼資文武,類如此。某等迪教蒙休,將謀贈于若,以若戇不阿,若無以鄉故辭。”直曰:“予言惡足有無?雖然,將曷踰諸大夫曩言哉?夫古今人才非不希保大刪難,而難於備德。昔者臯陶論官,必凖于九德,未嘗及材智,彼豈左材智弗尚哉?誠以備德者,所以孕真材、釀鉅智也。故人知智之智、材之材之爲用,而不知德之材智之尤爲用也。衛文公秉心塞淵,騋牝三千,嘗試號於人曰:‘爾能塞淵,則馬政蕃,將孰信之?’乃不知塞淵之不獨蕃馬政也。若公,豈亦務爲九德而塞淵其根抵與?雖然,豫章托崇山,而明珠固不產淺淵也。公之先,自大司寇至端毅公,忠孝衣德,所從來遠矣。至公,繩而大之,雖吾鄉果不數數覩也。”諸大夫曰:“若言未有加于公者。諒哉,戇不阿矣!可以爲贈。”

曹中丞詩集序
紀山先生,起家詞林,出爲柱史,繼踐藩臬,涉左丞,所至咸有賦咏,總題曰《曹翰林詩》。中歲解政歸,築佚老堂 東湖之上,有《佚老堂稿》。又移歲,有《善福閣藏山稿》,相繼梓行。彚之曰《曹中丞詩集》。胠貽鄂渚,屬衡廬子序諸首。衡廬子讀至末簡曰:“先生殆隠矣。乃令弟子遡流設難而告之曰:“先生曷隠哉?始讀先生詩,中秘敷揚,《清廟》之逸響也;藩臬勞役,屏翰之遺音也;樂府塞上之什,則《采芑》、《鐃歌》之流聲也。假令先生即仗鉞甌脱,才力尚健,可以收金人十二,鐫績闐顔。不爾,則當爲巖廊型表,胡爲剷光收華而固隠?爲彼八十而感非熊,九十而傳壁中書者,抑何人也?今先生年未耄,又胡呶呶唯呂、伏之逃,而陶、韋之是高?”語未竟,先生莞然應曰:“子惡知之?自予歸佚荆南,予方以東湖爲神瀵,奚羨洞庭?西園爲閬風,奚羡衡 武?予堂與閣即清都天宫,奚啻岩廊?子固不知鵬鷦之大小,彭、顔之脩夭,予又安知呂、伏之爲多,而陶、韋之爲少?子休矣,勿言!”弟子不能難,歸且報曰:“先生言大,不可器局,殆隠矣夫!”衡廬子囅然笑曰:“小子識之,先生之言與所撰同可以興矣,子又安知先生之隠非隠也夫?”遂書以識簡端。

贈瞿睿夫序
予與子言内外吉凶之辨詳矣。予言所可言而所不可言者,亦靡不著。辟人投之美食,誠食之則旨而思飫也,彼耳食者終無以益饑。亦猶之夢中談夢,其談愈奇而夢益弗瘳。浸淫而終身饑,終身夢也,能勿懼乎?予慚無埤子。子之鄉二顧丈者,於予有對病良劑。子歸,當先予得之。子且爲予諗,二丈以堯 舜 孔子之脉大仁體,仁非在外也。又爲予諗,耿伯子曰“仁體愈微則愈大”,微非在内也。世之恣汪洋者不足言,而泥于見大,猶未可語微。而它喋喋唯微之語,亦或耳食者流。予駒陰踰百半,猶臲臲焉瀕耳食也。子當爲予戚之子乃戚予粤署之孤過矣。予之不孤,由二三子之不耳食也。不然,雖終歲促膝,予孤彌甚。子自信不忍予孤也,當欣欣振策出西粤門,東指九疑,道五峰之麓,眇若洞庭者,什伯于胞臆矣,何戚爲!

贈總督李蟠峰公晉陟大司寇序
江藩稱人才舊矣。繇上世閲今,數千百禩,凡夫瑰士霞蒸雲族,麟麟炳炳,爲世魁宿。大抵多子墨客卿、禮園耆碩,未有擁繡蝥牙纛、騰龍豹之略、磊炎朔之勛、總文武而憲萬邦者也。正統、嘉靖間,始有羅公樹功薊門,毛公耀武交南,其它則寥寥。一何其艱也!至近代文武兼資,翩焉繼作,自克齋 李公後,爰有自湖 吳公、二華 譚公、兩溪 萬公,逮今大總督蟠峰 李公,並峙一時,轟嵬逴絶,焜煌宇内,又何其盛也!蟠峰公筮仕,即以經術文學推轂名流,繼乃颺歴楚、粤,總轄蜀藩,祥政膴澤,殊操石画,聲實覃中外。搢紳語文武才屬大事者,屈指必公。先皇特簡以大中丞,鎮撫真、保,控扼北陲。公至踰年,老上之子不復敢彎弧南牧,而公之名盖幕南矣。屬者公既以常調陟南工侍,適兩廣未靖,議帥亟甚。天子若曰:“匣豪曹之鋒,閑銅爵之足,欲求剸堅致遠,非計之得也。”則又改公兵侍,兼職臺憲,仗鉞出鎮,刻期平賊。不一年間,遂進剿兩廣蠻獞,剋復古田邑疆。未幾,連征東廣 潮 惠,蕩夷寇窟,不可殫紀。又未[幾],剿殱倭海堧,捉生尤夥。疏奏,當宁偉公傑烈,恩嘉腆重已,又陟公南大司。幾鄉之仕二廣、列藩臬者五人,咸相謀爲報贈,因屬直勉之。

某曩得侍公,見大度長筭,負荷弘碩,屹然有措天下泰山之志,然又抱冲業簡,未嘗爲突梯之行、炙轂之辯,又非若世之攘臂籍疆埸之利者也。其有是成功,豈非所謂允文允武者哉?公既竣事,即疏陳歸養。當宁虞公去,遂有是命,意欲公取道拜大夫人,請得就養留京,地里最邇,良便大夫人樂哉?公往哉?某因觀古周人之詩,既曰“文武吉甫,萬邦爲憲”,乃又推本其友曰“張仲孝友”。是吉甫之所繇憲萬邦者,孝爲之基而忠成之也。某固繇公知古人矣。公行且入承燕喜,爲龍爲光,上翊明明,矢文四國,庶幾畢公忠貞之志、孝德之大。是爲贈。

鶯谷山房藏稿序
洪都大司寇蟠峰 李公,自韶齒攻文學,脩業鶯谷之山。平時撰作,若文與詩,無論晦顯,咸篋山房,題曰《鶯谷山房藏稿》。盖公之述作最富,曰“藏稿”,珍所擇也。間出眎其門人藩參龔君,君因校刻西粤之署。乃公復緘,貽以命不佞而爲之序。

不佞曩嘗趣承大雅,習奉教於侍史矣。聞之吾邦之詩派自天稷、彭澤上矣。不佞少讀彭澤詩,超忽蛻埃壒冲融絶鑱刻意其獨得諸天非人力可勉企。比長知問學,稍能涉道之藩,復讀其詩,至《神釋》一篇,反覆其意,然後知彭澤之達道而子美未悉也,其能蜕埃溘、絶鑱刻者有旨哉!故人之爲言,不患不能蜕埃溘、絶鑱刻,而患不知道。甚哉,知道之難得也!彭澤之後,嗣其響者在洪郡莫若山谷。山谷始嘗踵杜與韓,其末則能刳剔皮毛,直詣精髓,一不襲其畦,徑繹其趣。若幽入絶島,饑餐古雪,雖未得於道,未嘗瀕俗,第令歌之不中金石,被之絃管如擊稿然,故近世作者多少之。乃若近世作者,獨喜追古轍,朋相擬效。于時洪郡則有熊士選氏。士選詩酷擬杜,不敢一失銖寸,形模肖矣。而以求山谷之精髓,不可幾也。然則詩文亦難矣哉!矧言道耶?

公古詩逼謝,近體出入岑、劉,文則取法漢、宋間,然皆發諸肺腸,語不屑銖寸之合,而音中於金石之會。至其澹足雍容,雕琢靡事,又庶幾彭澤之沖融。故公之言曰:“苟不見道,曷貴於精?”公盖蒸然嚮斯道矣。公豈與今作者爭鴈騖行哉?公筮仕使滇,升菴 楊公一見,推轂名才。宦轍歴五嶽,登遊逮四,咸有咏賦唫人口屬者。仗鉞南紀,壯猶膚功,語具《兩廣捷音疏中》。若公所謂“文武兼資,坐操三不朽”者,非歟?公之本末,不佞别有述,兹不載。

廣東鄉試録前序
今上生而神靈,乘乾統天,是爲萬歷紀元首禩。于時聖學隆興,敬惠重晞,文治駿發,武節猋横。會東粤以地逖,孽芽雄虺卯滋,蛋島鮫宫、木樵水維之間,訌然贅聚,劉剚我民,屢十歲不能下上。乃特嚴大吏握鉞平之,山魅海氛詰朝而告清明。九真以表,暹 球 夷 亶、日域星窟之種,貢艦賈舶來復舊壖。無論象犀、珠琲、沈檀、海山之精,繽繽然葳蕤乎函夏。天子若曰:“屬者嶺海用武,豈若昔癉國之君唯方物是騖哉?唯其材賢之足楨也。”而東粤歲當賔興,適應敷求之典,迺巡按廣東監察御史張某振颺百紀,鬯宣上德,彌篤譽髦,士聽欽風,咸翔翔容容,興快覩之忱。御史乃明典申制,合提學副使王某所,遴士二千五百有奇,鎻闈試之凡三。提調則左布政某、右布政某,監試則按察使某、僉事某,典試同試則以前廵按御史楊某、檄聘教授某某、教諭某。暨百執事,咸精簡從事。御史夙夜嚴屬百司,冀獲材賢足楨者,以報明聖而翊文德。凡得士登等者七十有五人。并録其文之韙者,上獻闕下。

某當有言,以告茲登等士。某惟國家掄才凖周制,士始育學,繼舉于鄉,升之南宫,晉與廷對,即周所稱升司徒、司馬告王者是也。而今之日,固成周再遘也。東粤又昔重譯所繇入之舊鄉也。諸士浸聞周之教乎?今夫周教士稱三物,曰六德、六行、六藝。夫士既養以德行,而又摩揉之以藝,故其庸之足爲國楨者此物此志耳。世之副墨洛誦之子,亦鮮不聞其説。假令今日號諸士以六德,則應者十且一二;號以六行,則應者四五;號以六藝,則應者七八。何則?教學之失其本,匪一日矣。今世教唯藝,士自捉髪以藝學,且藝非其藝矣,矧曰行?又矧曰德?故驟而語曰“若學務知仁,蒸于聖義,而極詣中和”,無異乎其目相睢盱、口相嚄唶而重懼莫當也。故應者希也。唯高者止愛護名檢,卑者則曰:“吾取貴富華當世足矣,焉用它?”此非獨海邦,雖畿甸侯綏咸然。

某請姑説海,爲海邦士辟而解之。今夫人見江 河以爲廣矣,見江 河之坻凡數十里焉,必畫縣邑、樹萬家,至相競惜,不肯捐尺寸。及觀之海,茫沆潤天地,其間不知幾千萬洲島也,計一洲一島不知幾千萬里,又不知凡幾國都也,而吾赤縣神州適據其中。彼以江 河一坻成縣邑者,乃吾赤縣神州一鋭毳耳,曾何足有無?繇斯以談士之爭一藝之奇者,辟之爭一坻之縣邑萬家,彼皆未以海觀故也。孟子曰:“觀於海者難爲水。”柳氏曰:“海者聖人至道之本,所以浩然遊息者也。”是故學者誠學於聖人之道,則其觀進于海矣,視彼一藝亦一鋭毳也,又何足有無?乃或取貴富華而已者,則是執漚生以爲己有,益微以幻矣。雖然,百川學海與學者學聖人之道,非躐取其大也,原本先也。子不觀海竇於原泉,而聖人之道實本諸心?是故心之覺爲知,覺而生生爲仁,生而無不通爲聖,通而宜爲義,其極爲中和,而六行以立,六藝以正,繇之而大業以出,至不可名言。此非外至也;而覺且生,其從入之要道也。

噫!斯海説也,子東粤士海觀習矣。其先若始興,逮余崔二君忠猷文采,抑亦涉海之大洲大島者也,而謂能得原本以竟其大用者,則有間也。明興辨朝,海上有儒作焉,亦庶幾哉得原本者也。以今校于諸士之文,則皆翩翩忠猷文采之流光,亦彷彿乎志其本矣。某獨意今上濬哲,訪落敬學,將觀其原本,皇乎巍乎,攬斯道之大,登明蹀三五有日矣。東粤士既多海觀,豈不能返其本以進其大,而以學弼亮乎聖主,永肩成周之治,仰成國禛之矚者與?又豈不令重譯以不波告禎,弢長鋋强弩,稇載之弗復試,將世世稱東粤、冠古今極盛者與?斯則大自爾身,諸士無懼其莫當也。而士之爲見恐終限于鋭毳,終淪漚生之幻已耳,不亦左乎?

是舉之先,則前所稱握鉞大吏實維提督兩廣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殷某,暨提督南贛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劉某,以逮都督同知總兵張某,左參政某,右某某,副使某某,僉事某某。其左參政某、僉事某,前期以入賀。行都司某某,咸有維繫于斯文者也。故書。

廣西鄉試録後序
今天子統承丕丕基,握符紀元,聿新鴻猷,濬哲狥齊,神資絶出。聖學日蒸,彰聞中外,寤寐賢雋,賔興海宇,爰自畿甸,達於侯綏。江介、嶺海之間,甌脱、斗辟之内,士有章縫而呫畢者,咸忻聖作而快先覩。于時廵按御史唐某,監臨廣西試事。録成,某以職事宜叙諸末簡。

某聞之,重華南廵,警蹕賁于衡湘,聲教達於梧野。西粤固古帝之流化區也。秦、漢以戈船載闢桂林、象郡。歴唐彌顯,奇人墨士迋迋與桂蠧、翠翿、文犀、馴象竝貢稱珍。明興,樹藩設學,材賢彚征,名卿碩輔,勛猷代著。下至酋長,莫不慕義趨風,解結投弩,競列纓緌之林,猗其盛哉!然某嘗涉湘浮灕,攬結西粤之勝,海陽中峙,支嶂萬分,攢戟列珪,翥鷟翔鴛,甗錡柴虒,岭嵤閜砢,雲譎波詭,不可狀陳。而其間二三巍巒赤立乎漢表,若偉丈人儒長者高踞俯視,群子弟蒲伏趨走,聽指授之不皇也;又若元戎搴旗,連百萬熊羆,虎臣驍騎角力之恐後也。斯其山川奇勝,雖秦、蜀莫之甲也。盖蹶然嘆曰:“西粤材賢之衆多,其間名公卿之勛猷以揆之,今日其方權輿而未可津涯者與?何則?昆侖之氣,鼓行域内,自北徂南,而西粤固南國之極壤,精華之尤萃也。以彼其山川而值精華之萃,故曰今日未可以津涯也。曩聞蒞茲土者,惟固守簡闊舊畫,多未嘗事事,曰:‘吾無攖也。’已而虺穴木樵魋跣之餘孽卵育日繁,豪噬我民。其極至侵疆奪邑,戕官剚吏,歲罔虛日,襟喉爲之鬲塞。諸司猶然視曰:‘吾無攖也。’頃得節鉞大吏、繡斧使臣毅然議征,於是古田先復,府江繼通,刋除蓊鬱,旁鬯日南之遐。談者則曰:‘西粤之人事,又何其與天運地靈相協應也?’然則西粤材賢駿發而鴻宣,引長而勿替,斯又非其時與?茲者大比賔興,羅蒐卓犖,諸士乘昌運、遘盛時,而適際聖作之期,則三試之所揮霍,有司之所鑑遴,谹詞奥義,鏗耳溢眥,纚纚林林,固足以進叩南宫矣。不知其翊運應時,仰對聖人求賢之實,詎止斯藝已乎?夫士之爲藝,談儒行則宗聖脩而詆老佛,論治法則尊王道而卑五伯,籌國計則上商、周而下管、桑,非不彰彰著也。然一朝布之中外,較其行事與曩所言者若兩人焉,何哉?則以未達國家求賢之實者也。《詩》曰:‘濟濟多士,維周之楨。’士胡以克楨哉?《書》曰:‘不惟逸豫,惟以亂民。’《詩》又曰:‘百爾君子,百辟卿士,不解於位,民之攸暨。’是則國家自養士,布列有位,冀爲國楨,非斯世斯民無爲也。士自始學至列有位,爰楨乃國,非斯世斯民無事也。此國家求賢之實,亦士之自靖也。士既不知其實而脩之,方其學操翰,輒私心卜曰:‘吾得繇是飽刀泉、華閭里足矣,他吾奚有?’有晉是者,曰:‘吾得繇是樹名檢、階顯融,則身名兼之矣,他吾奚有?’又有晉者,則又曰:‘吾得繇是抒猷悃、垂後世可也。’是非無世與民之事也,而其實非也。既非其實,則士雖日日操翰而宗聖脩,是楮生聖脩也,其行有老佛覆詆之者矣;雖日日操翰而陳王道,是楮生王道也,其政有五伯覆卑之者矣;日日操翰而偉商、周,是楮生商、周也,其計有管、桑覆下之者矣。夫國家求賢之實若此,而士固如彼,則世與民將焉賴?國家亦焉用?三試,士爲也。是必有古之己飢己溺、一夫引辜者作,夫乃可以斡世而膏斯民,則士於國家非獨楨之且龍之矣。嗟夫!今西粤士欲以翊運應時,仰對聖人求賢之實,安知不有若而人者繩繩繼繼,贊睿德而鬯鴻化也?某滋望矣!故曰今日未可以津涯也。”

趙浚谷先生文序
自《易·象》以風水語文,而文之變備矣。彼水至大者,莫如海。鄒 孟氏嘗以海况聖。言海固不易談已,其次莫若江、河。予嘗浮彭蠡,絶淮、泗,固江、河之巨滙也。方其微風颺波,紆紆容容,涵雲霞之麗,抱日月之晶,覩者固已盪胸臆、皇耳目矣。已而噫氣噴薄,□[1]雷震霆,踶萬馬,舞三軍,鬭虬螭而咆熊虎,覩者震掉不敢正視。頃之則又恬如寂如,放乎無有。凡此不出晷刻,而其變不可窮詰。非獨彼水與風不得知,雖造物者亦不知其然而然也。此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與之?自鄒 孟氏以後,其文之盡變有若此者,唯莊、荀、司馬、太史、韓、蘇數子擅之,柳、歐以下亦頗得其七八。然予又觀江、河下上,有三峽、龍門,其變不在風而在石。彼其石之嶻嵲崱屶,與波春撞,天下希奇也。而莊、荀、太史數子間,極其變亦或有似之,然不常有也。何則?使天下水咸爲三峽、龍門,則利涉者阻矣。故三峽、龍門謂江、河間出之奇可也,非所以語於文之大凡也。國家自弘、正間文章復古,學士詞人競尚剞劂,往往語騖嵺崤而音入焦殺,其極至襲古人勝語以相矜嚴,此何異獨誇三峽、龍門不復知江、河風水自然之變,亦少過矣。嘉靖間,三四君子起而定之。若趙平凉之作,高者雄渾頓挫,不襲一家,而姿態不可繫,視數子最爲近。予嘗得《平凉集》未全,稍録其粹。予友鄒繼甫,故平凉高第弟子也,將梓行之,而屬予爲序。因尚論之如此。

萬安倉前周氏族譜序
予聞漢人之語士曰:“脩之於家,壊之於天子之庭。”嘗竊怪之,以爲士果脩也而又奚壊?乃不知今之脩於官者或壊之於家,則又何哉?今夫君子之語修也以身,而其所以爲修者以仁。身固一矣,而仁尤至一。夫惟君子之仁其身者無弗一也,是故當其仁家,則民與天地萬物未始違;當其仁民與天地萬物,則其家未始置。至其異日釋而返服於家,其素所教又未始更端也。何則?彼其所以爲家國天下者,疇非身也,亦疇非仁也,又惡有修此而壊彼哉?故世之有修而有壊者,非所謂修也。

予少與萬安 周方伯洞巖君共事歐陽先生,與聞求仁之學,繼同舉,又同朝。昕夕通家,予不能盡語。君之修,嘗試觀之。其梱内雍雍,子弟翼翼,僮僕魚魚如也;其愛人無崇卑、衆寡、戚疏,屬屬如;其當官侃侃,憂國恤恤如;其然諾,石如;辨是與非,山如也;其道人善、規人過,又挈予而道之規之,繭繭誾誾如也。已而,出爲郡,爲藩臬。其眎采屬民庶、胥隸盧兒,猶其一家;其刪難濟變;猶治其家艱;至於下上之間;辨是與非;導善規過;猶曩之予導予規者。然君竟以是取憝下上,遂致而歸。天下士共惜之,而君弗以屑意,惟日篤于睦宗輯譜、教家飭族,將興鄉人而趨焉。君豈不知家國天下之異勢哉?盖君之所欲以仁其身者一也,而又奚有兩修兩壊之殊?

予聞君之先有游濂溪先生門者爲某翁,幾世爲方伯某翁,又幾世而有君。從弟某,舉進士,令宣城,咸以正學聞。則周氏之爲世修久矣。其譜實自某公創修之,至君凡幾修,而以序屬予。予以爲君之修譜者影也,其修諸身者實也。君將俾族之人索影而求其實,則必自君之仁身者始。由是而鄉之士與四方之士興焉,將亦自君之族彦始。然則君雖隱矣,而君之欲爲國與天下以達于天地萬物者,今未始减曩也。是在斯譜。而君之修,固亦與斯譜爲無窮也。

(金)[舂]陵三勝紀略序[2]
夫覽觀方輿,纂圖列勝,此博綜者爲稽而已,而非以爲遊也。登躡崇幽,抒詞掞藻,此遊觀者爲適而已,而非以爲道也。是故君子苟涉乎道,則遊非遊矣。舂陵古稱山水之域,其大者若九嶷 舜陵,其次濂溪、月巖,稱三勝。萬歷改元孟夏,予掔二三子從湘源謁濂溪,窺月巖。濂溪去州舍許,去元公廬不里許。泉汩汩從石出,相傳元公濯纓其下。月巖又去濂溪舍許。巖闢東西雙闕,中空洞透天,圍不啻百十丈。遊者從西入,視之類月下弦,東入爲上弦,踞中則中天矣。予行四方,探陟有年,未覩有若斯殊勝者也。遂偕二三子留宿嘯歌,不能去。已而州大夫出《三勝紀略》,請序。予披誦,顧二三子曰:“爲此編者,其亦有鄉道之心乎!昔者,精一之旨發自虞舜,曠数千年,闃乎寥寂,無欲學聖之旨又發自元公。夫無欲,精一之門也。學不從無欲而自謂能入道者,誣矣誣矣!二三子識之。而况舜之藏,元公之生,咸不越封内。山川之靈,疑若有屬。今州大夫編次得之,是豈爲稽與適而已哉?不然,自三勝而下,澹岩稱稀於天下矣,大夫曷爲其絀之也?二三子識之。于是予與二三子爲九嶷之期,别大夫而序以遺之。大夫羅某,銅仁人,其先出予鄉之清江。二三子,蔣論、曹學參 全州人,周鳴球 羅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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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字左“石”又“訇”。

[2] “舂”字原作“金”,據文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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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7 发表于: 2015-07-10
衡廬精舍藏稿卷十二:记
□ [明]胡直 /撰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遊峨眉山記
予以乙丑仲春之念六日晨發峨眉縣西城,從了寳樓陟華嚴寺,過楚狂接輿隱處、潄玉液泉,徘徊懐之。西上爲中峰、牛心二寺爲,雙飛橋。雙飛者,以二水從山巔懸溜百千丈,始合流於谷底,震盪林木間,聲轟如也。南爲後牛心寺,爲孫山洞,寺僧出眎孫思邈丹竈藥爐,制甚古。西爲白水寺,寺後群峰林林若笋然。是夜宿寺閣,詰朝卸去車,從乘小籃輿,上頂心坡。坡嶃峭,行若躡壁。衆戒下窺,予下窺自若也。又上爲九嶺崗、長老坪、猢孫梯,咸斗絶。又上至峰名初歡喜,雪皚皚封崖壑,猿鳥盡絶,以爲至矣。已而歷蛇到退,至梅子坡最險。雪益塞道,不能以輿,乃與從者魚貫縋牽彳亍,傴僂五管在上,一休一升。仰視峰腰,咸雪白一色,絶嵿蒼鬱,髣髴倒出漢表。雖自顧疲殆,而神從景王不羽欲飛。又上至雷洞坪,坪上巨木凡幾千章,皆金鐡幹,被緑髪,苔雜冰雪,磔格聲琤琤然。中通一徑,可七八尺許。左右深陷,倒視窈黑,雲霧茫沆相逐,不知幾千百丈也。相傳雷雨居其下,一聞人語鼓吹聲,則雷大作,過者毛骨洗然,非人世矣,豈亦所謂倒景非耶?又上爲八十四盤,險踰前。比上至峰,名大歡喜,路始平。入天門石,石雙峙如門。歷七天橋,抵光相寺,寺殿皆鐡瓦,是爲絶頂。環顧白雲滉瀁,若身在混沌,視天脚反在下。有二鳥名佛見及異鼠,咸就人取食,若相<貢鳥>然。僧告予曰:“時暮矣,明晨請暏光相。”予宿。

至晨起,稍霽,衆躍曰:“光必現矣。”比予跂崖巔,陰霧漸塞,靡所覩。有儒者曰:“是不必見。彼下有放光石焉,當其雲蒸日麗,與石相映盪之爲光,光不爲異。”余曰:“唯唯。”有禪者曰:“是大不然。此光出時,一切見者於彼光中各見己像,甲不覩乙,乙不覩甲。若此光者出於雲日,則當如水中鏡中彼此互見。今不互見,乃知是異。”余曰:“唯唯。”於是峨眉曹尹進曰:“某去年侍訪院王公、守廵楊王公,公咸值光現,各睹厥相,果不互見。今人譽其所常見,而毁其所不常見。姑不遠引,即此蜀地若火井油泉,皆所目徴,若皆以常見毁之,豈不誣哉?子思子曰:‘及其至也,雖聖人有不知。’歐陽子曰:‘聖人治其所可知,置其所不可知者,是謂之中道。’”余亦曰:“唯唯。”

至午,有驛騎捉余歸,下至梅子坡,雨如注,行者艱倍前日,竟不得睹所謂光相佛燈及雪山瓦屋之奇。下逮黑水、龍門,咸莫到焉。至雙飛橋,有僧楚山潛奥洞十年,忽自牛心山後披荆莾間猿行出,逆余訊曰:“山巔睹光相乎?”余告以登陟危阻,未有所睹。楚山囅然笑曰:“公豈以未陟峨眉爲安乎?彼未嘗安也,以未覩光相爲少乎?此未嘗少也。”余又曰:“唯唯。”

既還,雅久之,有峨眉 馬鞌山僧某者自山五百里踵,雅稽首乞予紀遊。予憫其勤,爲書大略貽之,俾加諸石,以諗來者。

謁蘇老泉墓記
客爲言蘇老泉墓前山水稔矣。乙丑三月之四日,余方寓眉,乃偕鄉大夫張中丞往謁焉。先後出東門十里,抵石龍里之柳家溝,逶迤平岡間有墓在焉。墓前列祠屋三間,概視前後山水,無甚異。里人曰:“墓湮久矣。”去兹有廣福寺,盖宋哲宗勑建爲老泉守墓者。曩鄉大夫士疑墓在寺後,已嘗加土特封,不知真墓隱兹地也。乃近年鄉大夫士尋訪得之,始又加封表,以“潁濵”記墓。有可龍里今稱石龍,字相近。又旁有井,即老翁井,所號老泉是也。予與張公拜畢,又走二三里,至廣福寺。寺後果有墓,又有石刻“廣福禪院”字,甚遒勁,云潁濵書,又云東坡,未可知。予二人咸感嘆。暮歸,過蟇頤觀,覽四目仙人像,相傳仙人有四目。庭前丹洞,先年龍出,洞石迸裂,龍所揚泥沙高在屋壁。予視良然。既歸,翊日有州氓萬錦者扣馬訴曰:“官府第遠尋蘇老泉墓,不知近有萬閣老塋。萬閣老名安,錦祖也。祖塋荷勑葬。今塋道牧豪民馬牛,樹木伐盡,翁仲羊馬咸爲鄉民某某舁去幾年矣,力不能返,故特訴理。”予曰:“嘻!有是哉?”已而思曰:“蘇老泉,宋布衣官主簿耳,去今五百歲,其子孫無聞,而大夫士哀其湮,特封表之。萬閣老國元輔,近成化間諭葬,夫幾年,其子孫尚存,墓爲人侵伐,而大夫士若罔聞知,此何以致焉?嗚乎!噫嘻!孔子所稱夷 齊 齊景公之事,數千載而下,何其相埒也!吾黨士可以鑒矣。雖然,豈獨蘇與萬哉?”因備書之,以告凡百。

江源記
《書》稱:導江自岷山。太史公以“岷”爲“汶”,故《括地志》稱:岷山在蜀之汶川縣。余嘗遡江走汶川,求觀所謂岷山。土人指一山,無甚異。問:“江出是山乎?”非也。余又遡江行凡四日,至松州,見江愈隘,可丈許,以爲源也。而其人曰:“是江遡而上,二日至彰臘。繇彰臘而上,不知幾何日至岷州,則江從出焉。”時余又訊之彰臘守備官,良然。蜀省方伯楊公賢,山東人,嘗爲洮岷兵憲,駐岷州。予既歸省,詢之。答曰:“岷城之北有岷山,未知是江源否。”余退嘆曰:“事不目覩而獨信書,雖千百禩名賢相傳,猶然訛也,矧其它乎?”余又考,汶川縣古稱廣柔,自隋乃有今名。則非太史公所稱汶山之地明矣。釋《書》者云:“岷山在湔氐道西徼外。”今自汶、茂至松,皆氐種,所謂西徼是也。而云猶在西徼之外,其在岷州不可推乎?或云:“岷州昔轄蜀,故稱松岷。而蜀山最著,稱峨岷云。”余亦未竟其源者也。因記所目,嘗以啓後之窮源者。

果州正學書院記
學一也,而有正學,何哉?當漢,太史公《六家要指》已置儒學,雜刑名、陰陽家列稱之,則學之失正盖久矣。其外不一家,其後有訓詁家,有辭章家。漢明時泥洹教入,爲佛家。近代有舉業家,號名經義,實與干禄。字學無殊,學龐極矣,此正學繇别也。均之學正學也,則又有先本者,有先末者,二家亦自相詆訾,並駕於天下。然則正學奚取衷哉?學不昉堯 舜乎?舜言“道心惟微”,則自古未有外心語道者也。精精是,一一是,則亦未有外心語學者也。有知求諸心,先其本者矣,然又有躬行言説之異。學墮言説,凡皆同於不正而已矣。不正之龐易指;正之不正,其龐難求。此憂道君子不能不爲之所也。

果州舊有書院,歲久圮壊。予同年友慎齋 伍君治果,將取九州邑髦士彚教之,乃撤書院之舊,增修講堂一區,學舍幾間。後爲祠屋,祀先儒仕蜀若濂溪先生以下凡幾公,產蜀若南軒先生以下凡幾公。因予董學至果,方進諸弟子以正學,乃請匾之曰“正學書院”。自予奉璽書曰“崇正學,迪正道”,竊嘗仰窺列聖學術,遠追堯 舜,陋視漢 唐,卓乎偉哉!今伍君又力以是訓諸學官弟子,則自漢以下刺史罕有也。漢 文翁遣諸生入京,不過傳訓故而已。張叔最有名,亦靡所建樹。司馬相如工麗藻以蠱人心,爲古今作俑。然文翁獨稱化蜀,則亦正學既龐之過也。今幸辨夫不正之龐矣,爲諸弟子者其務反諸躬行,以無蹈於正之不正,俾後刺史以正學化蜀自今始,豈不休哉?是又慎齋君矚望之至意也。工既告成,君以記請。予與君均有厚責,必與諸弟子交勉之,是故力言以爲之所。

世德樓記
貴陽 南明先生,性孝履厚,口不臧否人。甫弱冠,以《禮經》魁多士,筮士教犍爲六年,膺五薦,遷保山令。保山新置,襍夷獠而屋。先生治以廉信,民翕然服,爲諸令冠。六年凡六薦,擢雲南府同知。雲南府爲滇都會,號難治。先生蒞三年,事舉而民化。凡三騰薦剡,例當内陟,以父監察公、母宋孺人憂,暨承重太母王恭人九年。服闋,戚黨勸駕。先生曰:“吾結髪期報主。已乃碌碌郡邑間,非吾意,吾已矣夫!”時伯子山甫君已登上第,遴翰苑,補給舍,名蒸蒸起,方嚮用。先生復曰:“將代吾有行者,不在吾兒鰲乎?”遂焚牒不復出,築廬之西爲南明精舍,植花卉果樹,日引二三耆舊倡和薖軸,視世味泊如也。又好覽觀古今書史,究探原本,而尤精《易》。乃又築學易齋,日兀坐其中,有以自得。

歲丙寅,先生已六十有二,曰:“吾晩好樓居。”又築一樓,扁曰“世德”。適山甫君以蜀州憲使歸省。落成,比至蜀,告其友生某記之。某聞古今稱樹德士,至自卜其子孫之興、門閭之充已而,酬若左契者。何哉?其感應之機固然也。夫感應之機固然,而人區區焉有意以爲之,又有心以卜之,是可以言人德,未可言天德也,可以逮一世二世,未可逮不世也。《易》首言乾元天德,盖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而不言所利,無心於爲德,故曰天德。先生既嘗利一方矣,尋退而學《易》,山甫君又將其德以行於天下,濊澤豐功嶽嶽然著,而爵禄名譽一不以奸其衷。盖方焦然爲之而又嗒然忘之,黽乎揭乎以盡夫人,而恢乎遨乎以遊其天。若先生父子,豈非其以天德相承者哉?雖然,乾元之道大矣!人知乾之資始,而不知資生之功皆乾也。山甫君之學,固奉乾贊元之學也。宇宙生乎身而不爲大,造化運乎手而不爲巧,範圍不過、曲成不遺而不爲有增,此先生之厚望於山甫君固不可以世計者也。山甫君著書數萬言,行關以西、江以南,莫不滿家,然多發闡先生《易》旨,不爲葉言。某與山甫君有弟昆之好,亦嘗辱先生遠誨,媿病不能從事,故特推其意爲山甫君誦之。山甫君行且償先生所欲爲者,又奚假於某之葉言?

武功九龍山勝佛禪林記
余郡名山大者,盖稱武功山最。友人鄒繼甫雅談其勝,余恒耳之,得神遊焉。今年春,有僧本教者三踵余門,求記其九龍之勝佛禪林。乃知九龍在武功山腹,而勝又最。本教祖號寧州者僧臘既高,自衡嶽柄教惠衆,一旦攜其法侣某某等數十人始集兹境,壤剔芟夷,約遠虎蛇,盡占其勝。後築凈室,中創佛殿,東西列飯堂、禪堂,兩楹列鐘鼓樓,前闢三門,門之前爲止景橋,橋下水入安成縣江,可百三十里。其左浮屠曰“湼槃真境”,右曰“千僧寳塔”,最後峙一浮屠曰“鎮塔”。摠題曰“勝佛禪林”。覽之瑰嵬蓊蔚,爲武功冠。自嘉靖癸丑創始至丙寅,凡十有四年而竣。自一瓦石至殿閣,材費凡化八千金而强。嗟乎!何功之鉅且完也!

彼學大雄氏者,非獨能勤苦、嚴果報、恫喝人而得之,盖亦有大同之義焉。彼其初逃凈飯王居,反丐居於袛園精舍,捐身毒國禄,反丐食於舍衛城中,彼雖以是自摧折其慢相,亦豈非示大同於人人者乎?故其丐而得居也,亦以居人無擇穢凈,丐而得食也,亦以食人無問貴賤,彼固未嘗立物我而私之也。則人之所繇感動施與而克就其事,良亦非偶然矣。不然,何若是乎其鉅且完也?

往余董學西土,嘗檄有司緝先師廟,取費官帑,而就之反艱。察其故,乃以官爲私之過也。此豈吾儒之教使然哉?盖大同之道本出吾儒,今不得於此而徒見諸彼,豈無故哉?余重有感,又寓思繼甫,乃爲記其本末。且將撰杖尋屠坪之奥,颺箕峰之曠,灑然御飛雲於雷巖仙洞之巔,覩廖廓中之果非有物我也。當别爲賦云。

甘白齋記
甘白先生字國賔,名仰,生儒族,治儒者書有年矣。而顧好老氏,又傳異人交乾履斗、魁罡七元之術,自署其居曰“甘白齋”,遂號甘白子。於是老之徒相與詰曰:“吾老氏之教,知白守黑。今先生乃獨白而甘之,何也?”先生忻然應曰:“子以吾老氏之指專墨墨而黑乎?今夫窈窈之内言有物,冥冥之中稱見曉,是殆有白存焉。彼豈專守其窈冥已哉?若專守窈冥而已者,是墨墨而黑也。故知白而守黑,則黑非墨;守黑以養白,則白非皦。子固安知白之不爲黑,黑之不爲白?子又安知白之非白,黑之非黑者與?”詣者無以應。而其族子直聞而異之,乃趣告先生曰:“不聞吾儒者之道亦有白焉?吾儒者皜不可尚,是内白也;涅不可淄,是外白也。先生曷捨此而從老氏?其言唐然,吾莫知所適矣。”先生乃俯躬唯唯,亦若無以應。

雖然,直嘗考先生之履矣。先生少事父母,生罄歡,而死且骨立。教二弟《詩》、《書》,弟亡,教猶子如二弟。又教授鄉之子弟,懇篤如教猶子焉。家故貧,吟咏不輟,娛情花草。每宴坐一室,焚香正襟,人莫測其旨。嗟夫!是乃先生所爲自甘者也。若先生,豈亦所謂服乎儒而隱於老者耶?

今上隆慶改元,先生年九十一矣。直方從蜀臬請告歸,謁先生。耳目洞然,步履翔然,聲響鏗然,神氣冲冲然。指目直曰:“吾所署齋名,子爲記之。”直敬諾而未皇。秋杪,先生微疾,自知終命,呼弟姪端坐,箴戒皆平時禮法語。又爲七言律一章貽直,勉以忠孝晩節,詞甚壯瑋。詩畢,端然而逝。聞者誦曰:“是真能不詭於儒者耶?是真隱於老者耶?”子冠魁、冠朝,世其清白,一日以遺命責記。乃撮其大者爲之書。

王氏冠山墓記
古墓制無傳,而江南地湫,繁蟻浸食骸,遴葬者必循形家説,族散不一,所從來久矣,墓可無記也哉!予友王有訓氏葬所後父春谷公,祔七世祖妣曾氏之墓右,稍後而左,則自爲壽藏,東挾其故妻蕭,西則妾劉也,其外纍土苞爲巨塜。有訓特訪予鄂城,委爲記。

按王氏先虹溪先生,名叔可,宋大學生,以孝著稱,友楊文節、胡忠簡二君,語載《省志》。配曾氏,葬邑北四十里冠山。幾傳爲稼軒翁,即楊文貞所記稼軒是也。子某,生某某,娶某氏,實生春谷公某,字于春者。公少承家學,獵經弋史,抽錄古詩人傑句,軒然哦咏,至忘酬答。氣岸峭直,不能容人過,然孝友天至。初,母弟罹誣坐圄,公爲竭貲營解。生平薄利厚義,倒囊賑急,人爭誦之。盖公之節行偉矣,然竟短世乏子。其卒以正德己卯正月十一日。至嘉靖初,始葬旱塘,繼阡石壁咸爲湫廢。至癸亥十月,有訓乃克定卜冠山,以祔曾夫人之原,豈亦其數然耶?

有訓名杔,公仲弟拙逸公之季子,出後公者也。有訓與予,偕事念菴先生聞學。其營度公葬地,祈免湫蟻,凡幾窨試矣,乃敢奉窆,慎可知已。有訓妻蕭孺人,出南溪著姓,父諱其訓,母劉氏。蕭孺人既生長巨宗,嫺禮度,又得有訓刑于,故其賢最。蕭孺人孝誠天至,事有訓所生翁母與所後埓,事春谷公妾易氏與其姑埒。有訓從先師學,取友四方,遠越數千里,近或百里,多至踰年,少或踰月浹旬,盖不知其幾。而孺人爲緝衣峙粻,脫簪卸珥,亦不知其幾,咸未嘗有怨色懟言。故有訓得内罄孝友,外獲友天下士,蕭孺人之助翊膴矣。蕭孺人產子一,八歲殤;女五:坤承嫁楊典瑩,坤極嫁曾一唯,坤止許聘蕭效恕,坤過許聘劉仕鑾。蕭孺人生正德乙亥四月日,没嘉靖甲寅八月日,年才四十。拙逸公哭之痛,曰:“天殞我孝婦。”其祔葬墓左者,則歲之癸亥冬也。嗟乎!若蕭孺人,其賢足祔矣。予乃并爲叙其閫行,附墓記之末,咸以昭德闡幽誼,不可以强辭,

承天府學田記
往滁陽 孟令令黄,黄人有以左道被幸得氣,憾孟之貳己也,遂誣奏危事中之。詔遣禁衛臣劉君愷逮孟,道余所轄武陵地,相邂逅。予語曰:“孟良吏也,盍優之?”劉君曰:“何也?”予曰:“非良吏,寧與左道貳乎?”劉君首肯,遂禮孟賓之,却其饋數百金,引同撰飲。久之,孟得釋,貽書道其事。予曰:“嘻,偉哉高義!禁衛臣乃有是!是不可不爲孟君報德,盖心藏之十年矣。”

迺者予起田畝,復督楚學,遷秩過郢,詢郡中學田,博士弟子咸言:“田出劉錦衣捐貲,計一百十有四石。”訊其名,則即前所禮孟令人也。予迺知君之爲義,良有本末,又非獨卻金一事,盖低回爲之嘆羨。已而,劉君遂過顧予,謁爲之記。予顧博士弟子語之曰:“今人多言:古事寥廓不可近。若劉君先後爲義,謂近於古事,非與?又或言:宿衛貴近下。直走馬長秋,靡不辟易,啣命建櫜之四方,不啻健鶻乳虎。今若劉君始非三物之訓,然能先後爲義,不漸靡於所習,豈其所自爲亦出於人心固然者非歟?嗟夫!等而上之,大道之行,天下爲公,若禹、稷之己饑己溺,伊尹之撻市瘝躬,乃顓謂古人有之,今人不可有,又謂非人心所固然者,可歟?爾博士弟子本以固然之心,浸彼三物之教,昕夕食劉君惠,貺感思高義,有不稷、契、伊尹其心者,是重慚劉君也。矧郢爲先皇潛邸,劉君先世起家從龍,蒙被聖澤,用能厚施爾諸弟子,爾諸弟子涵育棫樸之化,爭自奮爲王國之楨,其所自爲之者,又可獨後於劉君哉?予故樂記其事,以風諸弟子,且報劉君云。”劉君,字某。相其事者,君弟庠字某,己未進士,子某,學廩生。

高齋記
昔夫子問二三子曰:“如或知爾,則何以哉?”盖探其用也。乃曾點獨欲挈侶爲風浴詠歌事,未嘗一挂於用,而夫子亦獨稱與之,出由、求上,豈以其高致爲哉?以其心不繫物而與物偕也。夫天下未有繫於物而能理物者也,亦未有偕於物而不能通物者也。紫陽先生主簿同安,扁其廨舍曰“高士軒”,而以令甲所當爲者,大書揭之楣間,豈亦不繫物之旨與?歲之己巳,予起田間,督楚學。又踰年,遷佐西粤藩事。四方同志勸予當告去者,書不下四五函。疇昔之夜夢人贈予詩,有“高齋”語。予尋考“高齋”,乃趙清獻致歸扁室之名。因自念曰:“予之當去,非獨人言,雖鬼神示之矣。”然余始亦有去意,已而逶迤安之,日親簿牒,其是且否也?即移“高齋”名姑名予廨舍,方且治文書其閒,暇則焚香展讀易書,時復哦焉歌焉,浩浩焉,優優焉,頽乎若虚舟之縱蕩於大壑也。或曰:“子竟忘去乎?”曰:“行且告矣。”

遊西粤龍隱巖記
陽月之五日,余先出東江門,蕩小艇絶江抵東岸。其友黄子、劉子從之。過花橋,橋側巨石拔地數丈,有樹相摟結,倒影漾波。余却觀裴回,循橋南山轉行,又有石竪山角,若卓杖。愈南,從怡雲亭址先入後洞,至則二君已軒軒翔且歌矣。洞面西,俯江瞰城,然不見城,獨見群山之巔,雖隆冬,翠冉冉飛几案間矣。闊可坐二三千指,高不下數丈,上懸若幢盖。後壁稍左有宋磨刻二:其一即蔡京所書元祐黨籍,首司馬光、呂公著、蘇軾、劉安世諸君子,凡三百餘人;其一爲寧宗書,字頗遒勁。二君酌而吊宋之君臣曰:“彼京者憑天子命,謂足以貶斯人百世矣,不知反褒且遠也。自今觀之,則孰褒孰貶?孰榮孰辱?”余曰:“天下有道,則是非在上,在當時。天下無道,則是非在下,在後世。”相與嘆且笑。出洞,石多墻立,磨刻宋 方信儒三大字頗偉,又有記儂智高事。折而東,即龍隱處。初入稍狹,中乃穹朗,上有龍跡夭矯,長數十丈,鱗鬛宛然,疑龍從上躍出,印石成文。古稱龍拏石如泥,其或然與?穿巖而出,即灕江支流,下深不測。春夏水瀰巖,非舟不通,今水落,舟止停石下。予與二君登舟,酌酒放歌。二君曰:“巖藏司馬諸君子,名所謂龍隱,非耶?”余曰:“龍神物,非隱非不隱,非顯非不顯,故曰與時偕行。龍何心爲?”乃爲歌曰:“山之谾兮,維龍之宫兮,與道冲兮。山之闢兮,維龍之隲兮,與道適兮。”歌未闋,遂鼓枻去而東。

遊省春巖記
别龍隱巖,視日未晡,則捨舟北過七星山,繞東度石橋,循拖縑港並高崖上,類多睥睨,下露齗齶臨巗,有道人導而入。中稍豁,旁垂石乳,狀若蛇鱉之首。視其側,有穴黝黑。傴僂度之,漸就虚明。石乳垂益多,後壁爲道家莊嚴,前架小廊題“觀稼亭”。客曰:“王孫題且構也。”面俯平疇,自堯山絡群峰,奇詭並獻。余與二君倒壺酌,盡歡微酡,氣休休乎,意蕩蕩乎浸,不知身之所寄,喪其所爲歸,寧知曩昔是非之攸存。暝色漸合,乃從别穴出歸。時微月泛江波到舍,已人定矣。

遊隱山六洞記
余既遊龍隱,則詫于其友合溪子。合溪奮曰:“子不聞,有形遊,有神遊。苟知神遊,則天之寥,地之弘,日月山川之羅列,與夫草木禽鳥群物之糾紛,何遇非遊?奚必龍隱?”余曰:“富哉,子言!然孔子盖嘗登泰岱,觀呂梁,樂山樂水,咸有天游存焉,第貴勿溺耳。故遊而溺者非,非遊而溺者亦非,奚必不遊?”於是至前之日,合溪子命觴邀遊於隱山之六洞。隱山者唐 李渤、吳 武陵咸有稱述,亦名山也。是晨,西出麗澤門里許,至山下小亭。憲長桂君、都閫錢君咸來。乃先尋南華洞,洞水浮碧可鑑。西轉北牖洞,歷夕陽洞,愈西至嘉蓮洞,或云石似蓮,又云昔有水產蓮。折北躋一石,廣長如床,轉至白雀洞。末乃穿谽谺,入小門,至老君巗,即朝陽洞也。東對獨秀山,上鑱石成老君像,左右垂石,彷彿鶴鹿,咸天造,因共酌賞之。愈北萬石巉嶵,遂南步而酌于亭。良久,復南走里許,登披雲閣。閣據叢石之心,延覽益遥。或曰:“是閣當春花秋月彌佳。”閣内一石,立如樹,與群樹混。從後北轉爲石藪,益嵾嵯,狀如蓮瓣,如敗蕉葉。又縱觀四面之山,皆石也。萬、桂二君喜且酌且奕,余坐其旁,悠然思睡,忽齁齁然鼾也。諸君撞余起,曰:“遊可寐乎?”余啽囈語曰:“余寐則不知天之寥、地之弘、日月山川之羅列與夫群物之糾紛,亦不知境之非我、我之非境,兀兀爾,陶陶爾,咸莫非遊也,又奚必醒遊?”於是相携下山,穿紅葉林而返。

遊七星巖記
是山亦純石,巒凡七,而巖竅其腹。余以孟秋遨其上巖,奇之,而未知下巖之奇之難狀也。上巖始入,有真武閣;回觀灕水,西北屈曲入人抱;左顧群峰旖旎,雲攢把炬。穿後穴抵巖,寛可羅百座,上湧濤文,勢澎湃,左右石柱凡三,北則哆張而天入焉。出口轉到下巖門外,覩“棲霞洞”字,遂返輒,謂:“奇止此耳。”

久之,聞都督俞公談下巖之勝。時維仲冬,方伯萬公、廉憲桂公暨予三人乃敦俞公偕遊。於是盛張烈焰,令道士前導,下歷數十級,旋就軒曠,迸出平臺,危數十丈,上坐老君像,下鑱“仙李洞”字,旁有石鯉躍濤文中。再進,一色若白浪飛撞,虬螭百千駕濤奔角,力不可弛,上有石乳倒垂者三,滲泉滴下之三柱,若相吻然。又進,則交撑疉關,漸束就狹。道士告曰:“此地中天界也,是爲一天門。”入門有仙龍潭,石欄護之。已而歷第二門,中立石柱,從旁登降。入三門,愈益寥闊,石乳垂數十丈者不可勝數,變幻詭絶,縱横萬貌,不啻闢秦宫漢苑、飛閣叢臺、複道井幹、璇閨珠箔,駢列錯映,雜遝蔽虧,抑亦啓甲乙之藏,發牛渚之怪,馳長楊之異獸,森縣圃之若木。覩者目眩神颺,應接失次。道士搪然指曰:“是爲毬,爲戟,爲床,爲架,爲獅,爲駝,爲網,爲氊,爲瓶,爲燭,爲將軍,爲諸佛,爲須彌普陀,爲百果。”又云:“穴通九疑。”名言固多,然實巧畫不能設色,瑰詞不能傳神,不知孰生化?孰經營?至是也,旁有大壑,澄泓不測。或曰:“群龍家焉。”愈南,窈窔偃崎,傴僂行數十步,又復弘衍其奇,視前未肯下。又數百步,爲曾公巖。約共里許,覩天日矣。度石橋,始出洞,休慶林觀,咸若超然自世外歸,引觴各舉,其奇不能悉。胡子曰:“巖奇獨珍閟,固隱,不一暴其倪。雖予亦嘗少之,豈誠所謂深藏若虚者耶?雖然,使非能真際其奥者,縱獲聞予言,尤不能悉。”

還珠洞記
還珠洞即伏波山前麓濵江,穹起谺張。中垂二石,瑩潔如磨,一不及地線許。志稱有紫白二蛟相向,弗之類也。左右石轉,相通如夾道。後有數穴。相傳昔有漁父從穴深入,覩物如犬,熟寐,旁有一珠,拾歸。或謂曰:“此龍珠也。”恐觸其怒,戒令還之,故名。又云:名由馬伏波載薏苡經此,誤謂珠也。皆不可知。洞中獨宋刻最多。其下皆平石懸水上,若與波下上。予欲延矚久矣。適余友少微 邊子從西蜀至,因送之鎮,邀共覽焉。邊子謂蜀山雖崇峻,選洞遜西粤矣。同遊即萬、桂二公,錢將軍暨予,凡五人

學孔書院記
始予友淮海 孫公解大中丞歸,而遠近問學者履盈户。公乃選偉拔山之麓,得其勝者止焉,遂闢爲書院,以居學徒。中爲堂曰某堂,齋曰某齋,軒曰某軒,亭曰某亭。後爲寢室,旁兩楹爲學舍,凡若干間。公自以平昔所學舍孔子無繇也,因名曰“學孔書院”。而以書抵不敏而屬之記,凡四易載矣。不敏豈故爲緩哉?誠以孔子至聖,自《鄉黨》記其威儀言辭,下逮服食,莫不有法,若是密也。自《家語》諸家記其爲政未幾而誅正卯,墮三都,却萊夷,若是勇也。辨商羊、萍實之繇,對羵羊、專車、楛矢之異,若是博也。自宰我、子貢、有若贊其賢於堯 舜、罄生民未有之盛,若是高也。自子思子述其祖述憲章、上律下襲,自孟氏稱其金聲玉振、始終條理,若是大且全也。後之人苟有欲學之者,猶之逐日;有擬之者,猶之繪天。彼天與日,豈終可得哉?是故不敏非愛言也,不能言也。已而,不敏亦以癸酉解粤臬歸,而自顧老矣。方不自揆,將畢力所學以冀全歸,則反思曰:“夫日至明矣,必有所以明者;天至大矣,必有所以大者;孔子至聖矣,必有所以聖者。昔者孔子嘗自名其學曰‘發憤’,夫憤何爲也?‘憤’之文,從‘心’從‘賁’。誠以人心有至賁焉蔀且多矣。孔子之發之也,江 漢以濯,秋陽以暴,極之於皜皜,則意識盡冺而賁之全體見矣。賁之全體見,夫然後施于四體,見于仕止久速,其緒餘爲政事,其土苴爲多能,其不得已爲《六經》之删述。後之人從而稱其爲密、爲勇、爲博、爲高、爲大且全,皆賁之至也,即孔子自言志學而從心不踰者是也。孔子豈嘗獵取之哉?末儒者不得孔子所從入,而遽欲討求其至者,而學之未見其能孔也。雖然,不敏既慚于老無聞也,而猶幸其晩而不迷于從入也。又一年,孫公復起大中丞,仍鎮鄖臺,使來督記。不敏知公之得于孔子深矣,而竟不能舍從入之言以相質正,且以爲公之在門告,作《學孔書院記》。

端溪書院記
百粤自島夷發難,寇攘飈起,連數十歲不能平。今少司馬古歙 殷公兼大中丞,秉鉞南來,遂移鎮端州,督師討平。甫二期,而殱夷凡數十窟,民復安堵。公乃奮然諭諸群屬,以講求刋亂之原。于是兵憲豐城 李君承公意旨,將遂營分司廢宇以大興于教化,請於公允焉。乃顔其堂曰某堂,以專會講。稍益其旁爲房舍,以居多士。有池亭以寓游息下,至庖湢廩廐有所,題曰“端溪書院”。既峻,走使數千里,委記于某。

某嘗讀《詩》至召虎 江 漢之師,既告成功,乃請于天子,曰:“矢其文德,洽此四國。”古人敷文於經武之後,何其汲汲也!今公之功視《江漢》既烈,乃又以興文屬之李君。君不假官帑,因仍舊貫,咄嗟告成,其事皆追蹤于古人。雖然,古人之爲教,豈若今之剿章句、襲墨義、取榮利已哉?且夫章句墨義,今之庠序其督課已顓矣,而奚假于書院?夫書院乃以補庠序之逸,而考社學之成。是故群國之耆幼,月雜青衿而教之,俾之翩翩乎連袂而興于《豳風、》二《雅》之歌詩也,蹌蹌乎駢足而肄于士相見冠射、三《禮》之儀則也,屬屬乎摩肩而服于小學所稱引孝弟之故實也,而功令著矣。則就其中之秀民頴士,日語以大人之學,俾日有明而時有邁,將謂嶺海不爲鄒 魯,吾不信也。何則?《詩》興,民然後知狂呼怒跳之爲暴也;《禮》肄,民然後知楬竿舞鍤之爲鄙也;孝弟服,民然後知悖公死黨之爲大戾也。而又有大人之學以浸浹震鍧其間,民其不鄒 魯哉?雖然,大人之學難言久矣。古大人之學,先知本後。世學失其本,則治失其本,亂何尤焉?盖兵莫慘于志,而鏌鋣爲下。志之所繇慘者,以其生生之心滅熄故也。生生之心滅熄,則爲暴爲鄙爲大戾,何不至邪?是故今之欲爲知本之學,則亦去其害生生者而已矣。生生者之害去,則豈獨生禮樂而服孝悌哉?極其大至于彌綸而位育,參天而貳地,亦何不至耶?然則《大學》之本,即刋亂之原矣。某昔仕粤臬,與聞公指,退而共勖于李君者也。故不辭爲端之民士告,端民士其必有擇矣。是爲記。

雙鶴樓記
邑大夫曙台唐侯以書抵山中,曰:“頃鍾樓工竣,竊已銘鍾,而樓不可無名與記。于時有鶴翻然翔集巍甍之巔,僉曰:‘鶴來,異耶!’因遂扁‘雙鶴樓’。非足下記不可。”盖予邑宿有祝聖古刹,旁列鍾樓,峙居邑學左。形家者以是稱控壓焉。嘉靖間方毁寺,遂逮樓。邑父老類以樓之興廢卜邑之隆替。會唐侯稽古樹表,以作人文,輒唶唶請復樓。侯乃復其地建祝聖殿,題曰“萬壽宫”。繼建樓,層三,高七丈又二,廣若干,而懸鍾最高處。視之尊据一方,峻出乎大塔快閣之上。登者四矚,則南撫天柱,達于五嶺,東望王山,放乎廬 霍,西北引盻華 武,極而瞻夫帝京,其致凌太乙,隘神區,而浹乎無垠。盖初不知鶴之所期,兹乃蹁躚而翔集其上,豈亦有類於漢之神爵感祥政而來者與?矧曰侯之祥政皆希蹤於仁聖之遺,非若世之標表爲循良者也。鶴靈禽,其不先得乎哉?休矣夫,鶴之爲侯祥矣!侯曰:“鶴當爲萬壽宫來,此聖天子祥也。吾何足以辱之?”予則以爲聖人之祥,在時豐民阜、才賢丕興,斯其大者。然則謂侯以祥政被予邑之士民,蒸蒸有興也,則亦疇非聖天子之祥哉?乃爲燕鶴之歌,歌曰:“載丹冠兮披玄裳,横四海兮絶漢翔,感德光兮來下,輿我侯兮帝鄉。”再歌曰:“聳修趾兮引員吭,鳴九臯兮九天揚,翊德音兮來下,啓下邑兮賢昌。”三歌曰:“鶴千年兮羽蒼蒼,千六百兮侶鳯凰,侶鳯凰兮來下,介聖壽兮無彊。”

先妣周太安人壙記
先妣周氏,出里中漆田古族。父山,字樂樵,娶胡氏。以弘治丁巳年三月十三日生。年十八,歸先贈君晴岡先生,諱天鳯,字時鳴。以不肖直官刑曹蒙恩贈先生刑部員外郎,先妣封太安人。始贈君卒,太安人方三十有七,窘匱絶難堪,而太安人安貧奉姑,誠孝天。至晩稍貴,慈煦儉樸如一日,其細行見邑大夫唐侯所爲誌銘中,邑大夫非漫與可者也。卒丁丑三月二十八日,年八十有一。次年四月,卜塟在邑東四十七都鄭家原之牛欄丘,艮脉庚向,螺絲形。其後列三員峰,形家謂品字三台云。前有池,山水滙爲之。買諸廬陵 蕭氏。後界山巔,左砂界山脊,至前案,右砂界山脊,至廟。背山左肩之外有寺曰蟠龍山 楊梅寺,創自唐。不肖直方欲買田寺中爲醮需,未逮也,佇當圖之右砂麓外。有蕭松者守塜。太安人生子三:長即不肖直,任嘉議大夫、提刑按察使;仲諒,庠生;季問,先卒。孫四:順,字進道,庠生;顒,字進逵;顯,字進通;頴,字進逈。孫女四,嫁某某。曾孫男五:士紀、士統、士縉、士經、士綸。曾孫女四,聘某某。地去吾家義和約五十里。不肖直大懼異時湮没,故爲記焉。於乎!昊天罔極,痛哉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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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8 发表于: 2015-07-10
衡廬精舍藏稿卷十三 :辩
□ [明]胡直 /撰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太極圖說辯
昔陸子辯“無極太極”,反覆數千言。予以爲“無極”可無辯,其不可無辯者《圖》與《說》也。蓋據其《說》曰“無極太極”,訓者曰“是無形而有理”。夫既稱無形之理矣,則惡可以形圖哉?今夫圖天者,蒼蒼然,日月著也;圖地者,莽莽然,山川布也。而天之上,地之下,可復圖乎?豈惟不可圖,亦有不得而指言之者。假令有人指言天之上何狀,地之下何形,則世必咤爲怪誕人矣,何况太極所以生天地者而可圖乎?今乃規之而若輪,團之而若鏡與丸也,是孰覩而孰傳之耶?非獨太極,雖陰陽亦不得圖也。據其《說》曰“太極動而生陽,静而生陰”,則是陰陽特一氣,猶夫水之有寒燠,亦一物也。今乃白而陽之,黑而陰之,外之則左陽而右陰,内之則左陰而右陽,是果然哉?自畫卦者以一爲陽,以一爲陰,其取象亦足矣。今又爲白黑而左右之,不既贅乎?太極陰陽之不可圖,明矣。而其《說》則尤有不可通者。《說》曰“太極動而生陽,静而生陰”,是則太極先動而後静也。夫先動後静,則未動之先,果何爲?即且既穆乎沕乎,其無極矣,而又何動静之可言?又曰“動極而静,静極復動”,當其昆侖未生、七政未立,不知幾何時其爲動之極也?幾何時又爲静之極也?且太極之理,果獨立而動静耶?抑附氣以動静耶?如以其獨立,則穆乎沕乎,固不可以動静言。如以其附氣,則氣之膠轕坱軋,不可停止,謂爲動極猶可言也,至其静極則又何狀?是必凝久爲塊而已。其可通乎?既曰“五行陰陽一太極,太極本無極”,是無極與二五始無不合也,則又何待於“妙合而凝”云者?既曰“五性感動”,是仁義禮智信始無不定也,則又何待聖人先益以中正,後繼以仁義,而後爲定之者也?既曰“中正”,是不可以動静偏言之矣,則又何獨以“主静”云者?至以五性之感屬神發之後,善惡之分出五性之動,則與《書》之“恒性”、《易》之“繼善”益遠且誖也。慿其辭,繹其意,非獨是非謬於聖人,即其所自言者亦首尾衡决而脉理始不可尋矣。是可謂周子之書哉?

古之善言至理者,莫若《易》,其次《詩》與《中庸》。《易》止言“太極生兩儀”,而未言兩儀未生之前有若是次第也。《詩》止言“維天之命”、“上天之載”,《中庸》止言“天命之性”、“天地之道”,而未言天地未生之前有若是之次第也。有問天之外者,或對曰氣也。問氣何所際,際之外又何物焉,則雖伏羲不能以對,非不能對也,不可得而對也。故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而况二儀之生,與其未生之故,又可得次第詳言之乎?後世唯《三墳》偽書,則有太始元胎、太極父母之說。周子豈效之乎?

曰:若子之言,則周子手授二程子,非歟?曰:然。蓋予嘗逆於心而求二程子之書,其昆仲師友、天人至理殆數萬言,獨未一及《圖》與《說》者。二程子豈以師之所特授者而故特遺之與?考之胡邦衡記周子祠,亦未及焉。周子自爲《易通書》,言“太極”而不言“無極”,言“仁義中正”而不言“中正仁義”,則其非出周子亦明矣。或謂:出陳希夷爲之,潘興嗣誤取以入誌。予則曰:周子必不爲此,希夷亦未可誣。或者希夷之流爲是,以附聖人之教,未可知也。曰:然則朱子表章亦非歟?曰:朱子尊信周子之篤者也。古之傳偽命者,雖忠臣孝子或信奉之,非不察偽命,忠孝至也。朱子其亦猶古之忠孝者與?夫朱子何可尤?

太極圖說辯後語
右《辯》,予作于蜀臺云。蜀有固陵先生者讀之,語予曰:“‘太極未動之先果何爲耶’,此語雖周子復生,無以答。”予曰:“予非疑周子也,疑此非周子作也。”而從旁者贊曰:“此必非周子作。假令出周子,二程何不以示人?程伊川作《易傳》,訓‘易有太極’章,未嘗一語及《圖》,亦未及先動後静之說。伊川豈訓易而反秘師說哉?此可知其非矣。”予又讀宋末許白雲書,知昔人已疑動静先後之繆,而白雲答之,殊覺矯强。近歸讀予邑羅文莊《續稿》載《太極述》,其序略曰:“愚嘗熟玩其《圖》,詳味其《說》,雖頗通大義,不能無少疑。”又曰:“《圖》之作,雖極力模擬,終涉安排,視先天圖之《易》簡精,深恐不可同年語也。”豈元公未嘗見耶?是文莊亦指其非周子作也。又謂:“天地造化之妙,聖學體用之全,《易》中言之甚悉。於是錯取吾夫子十翼中語,組織成篇,以盡愚意。凡皆傳夫子之舊,不妄贊一詞,名其篇曰《太極述》。”直謂:朱子表章圖說,而文莊尊信朱子,素若神明,豈故於兹有異同耶?豈亦不得已而爲是耶?學者觀所述,亦可知《圖說》之贅且謬其非出周子明矣。其《述》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搆精,萬物化生。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大哉乾元,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月借日光辯
月借日爲光,其説見《參同契》。宋儒遂有銀丸黑毬之譬,予竊疑之。今夫月陰精也,腐草之蠕映書,徑寸之珠照乘,明星有爛,雲漢爲章,小大雖殊,咸各有光,况其精者而獨無光乎?此必不然也。宋儒以爲月晦,則叠日而死,月朔則離日而生,月望則正對日而盈,以是知其借光。此又不然。夫以日疉而月死,則曷爲不死于晦之夜而死于念八也?以日離而月生,則曷爲不生于朔之夜而生于初三也?以日之正對而月盈,則月在上、日在下,浮雲之微,尚足翳之,曷爲大地之隔閡而竟夜能盈乎?且日月之正對,即不當有分數之差池也,又何月蝕而有分數之異?宋儒豈未思耶?無亦泥于窮理之過而强自智也!夫惟其强自智也,宜又有四邊光射與夫暗虛之說,則亦曲且勞矣。宋儒又謂星光亦受于日,不知日蝕之時,日尚不見,而星光反著,是又將孰射之?然則月有死生,何哉?或者謂,陽無顯晦,而陰有盛衰。潮汐珠胎魚腦,與月盈虧,此亦其驗與?然卒未可知也。噫!使果有人凌倒景、旁日月者,則必能知之,亦或能言之。然而終未有凌倒景而旁日月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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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9 发表于: 2015-07-10
衡廬精舍藏稿卷十四:論

□ [明]胡直 /撰

□ 李會富 / 標點整理




戒殺生論
世儒語不殺生,則必斥曰是慈氏之訓,非聖人所爲教。是固未考於聖人之教,而猥以習見論之也。《禮》曰:“天子無故不殺牛,諸侯無故不殺羊,大夫無故不殺犬豕。”夫天子尊也,諸侯大夫貴也,然皆無故不得殺生。夫無故不得殺,則有故而殺者蓋無幾矣。

孟子曰:“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夫見生聞聲,君子咸不食之,則不出於見聞而食者蓋亦無幾矣。聖人之教蓋如此,世之儒者奈何以不殺歸慈氏,而以樂殺歸聖人?夫胡視慈氏之仁而視聖人之暴也?聖人不得已有故而殺,曰祭、曰養、曰賔三事而已。然其養之有道,其取之有時,其用之有制。獺未祭魚,漁不登魚;豺未祭獸,獵不告狩;鳩未化鷹,不設罻羅;草木未落,不入山林;昆虫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不合圍,不掩群,弋不射宿,釣不以綱。田不以禮,曰暴天物。聖人之愛惜生物,何其周也!聖人雖爲祭而殺,然在天子不過曰一元大武,諸侯以下不過曰剛鬛柔毛,曰肥腯翰音,曰疏趾明視,曰尹祭商祭。其數可舉,其義可陳,而未嘗以四方之食供焉。庶人之祭,春韭以卵,夏麥以魚,秋黍以豚,冬稻以鴈。其數可舉,其義可陳,而未嘗有二脩焉。雖爲養而殺,然六十止食宿肉,七十乃食二膳,八十常珍。又曰“庶人耆老不徒食”,孟子亦曰“七十非肉不飽”,則未至六七十者,雖孝子不得以享其親。雖爲賔而殺,然天子適諸侯,諸侯乃膳以犢。諸侯相朝灌,用鬱鬯,無籩豆之薦。大夫聘禮以脯醢。又曰:“大夫燕食,有脯無膾,有膾無脯。士不貳羮胾。”其在于《詩》,其語嘉旨,不過曰脾臄、曰鱉鯉至矣;其語富多,不過曰四簋、曰八簋極矣。聖人何嘗教斯人日斷刲之以天子諸侯無故不殺之物乃取而饔飱焉?

一膳而斃數命,一飲而殘百種。舒鴈之外,鱉鯉之餘,乃至豹胎熊掌、鹿胃麋膏,麕麞虎兕以下,誅逮犢麛,殫山之族而醢脯之;乃至鴈腎鴇奥、鴞胖雉腒,鶖鵠爵鷃以下,磋及卵胎,殫林之族而熬淳之;乃至鱣鮪鱘鱑、黿鼉鯨鯢、蝸螺蚌<虫矞>,細極鱦鯫,殫水之族而膾炙之。秦 漢儒者恣其饕餮,附會記者則著之爲教,曰大者爲軒,小者爲膾,燔烈腫膷,猶未饜也。乃至薌之蓼之,芥之葱之,桂之薑之,梅之藙之,椒之苽之,粱之麥之,極鼎爼之芳,窮易牙之巧。將使大羅氏之適藪澤,見毳介之影,則啞啞然笑,憾不頓四極以爲之網也;大庖氏之入市肆,覩魚肉之林,則津津然涎,憾不鼓龍泉而爲之割也。將使鷇鳥愀然不安其林,穉獸焦然不寧其穴。其于天地之心、太和之氣,其不奸乎?聖人之教寧有是乎?甚矣,世儒之愈於不仁之流也!

今夫人之一身,膚甲爲疏,毛髪爲最疏。然俾人日殘膚甲而啖之,雖悍夫不能;日殘毛髪而啖之,雖忍人不爲。聖人視喙動皆膚甲,而草木毛髪也。有一草一木不得其理,聖人理之如理毛髪,何至殘食膚甲!而教人爲堯 舜之政、三王之治,能俾天地訢合,陰陽和鬯,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獸不狘,鳥不獝,魚鮪不淰,四靈可以爲畜。故其稱曰:“鳥獸魚鼈咸若。”曰:“百獸率舞,鳳凰來儀。”鳴呼!此豈以殘殺能致之哉?

喙動之物,莫不有性;虎狼至毒,而有父子;螻蟻至微,而有君臣;鴻鴈之有兄弟;雎鳩之有夫婦;騶虞不履生蟲,不踐生草;烏鳥爲其母反哺;牛爲人代耕;犬爲人居守:此其爲仁義何可勝數?而人或不如斯物也,反日殘而啖之,可乎?鹿斃于矢,其麛反顧惻之,射者未能不憮然也。鶉將就食,感主人以轉轂之詠,聞者未能不動心也。射鶉者引弓入林,則一林之鳥皆鳴;屠狗者帶索行市,則一市之犬皆嘷。彼物豈甘就死亡哉?而世之悍夫忍人,乃誣物爲無知,既日殘而啖之。儒者又重佐其焰,至誣爲聖人之教。甚矣,世儒之愈於不仁之流也!

或曰:子不聞伏羲氏之王也,教民網罟,以佃以漁;《王制》、《月令》,季夏命漁師伐蛟而取鼉;《周禮》,天子之羞百二十品。然則伏羲爲非教,而周之制豈未仁歟?曰:是不然。當伏羲氏之王,五穀未生,鳥獸至多。羽翮之健,齒角之獰,與人争橧而居,争穴而處,驁驁然相搏,哆哆然相噬也,生命之害大矣。人不得已以其智勝而殺之,茹其毛,飲其血,而害猶未損也。伏羲氏則又不得已教以漁佃,使善取之,所以消人害而救枵腹也。伏羲豈創教以殺生者乎?禹驅蛇龍而放之菹,湯德及禽魚,周公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召公戒珍禽奇獸,不貴異物。吾聞之矣,未聞聖王以伐蛟取鼉而爲政者也。禹菲飲食;文王惟正之供,日昃不遑暇食,靈囿靈沼自麋鹿魚鼈之外靡有奇稱;孔子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吾聞之矣,未聞聖王以百二十品爲食者也。《月令》、《周禮》可盡信乎?不然,則周之生民其斃于供久矣。漢武之射蛟于江,唐憲之徴蚶于粤,當時史氏非之,廷臣諍之,又何甚乎!予故曰:秦 漢儒者附會以愈於不仁之流者也。

曰:若是,則與慈氏何以别乎?曰:子以殺生爲天地之心乎?以不殺生爲天地之心乎?如以其不殺而已矣,則吾知從天地之心以爲仁可也,又焉知聖人之與慈氏?且夫聖人之教,爲養祭賔。養之有道,取之有時,用之有制,固未嘗無别也。

疑論
夫事自聖人爲之,天下是之,後世傳之,苟吾求之有逆于心,雖非之可也。事自聖人爲之,天下是之,後有聖人者作,復從而稱道之,苟吾求之有逆于心,非之不可也,疑而存之可也。

武王之伐紂,非獨孟子稱之也,孔子嘗稱之,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此所謂聖人爲之,天下是之,後世又有聖人稱道之矣。而蘇子獨非之,謂武王不當以兵取,紂又不當殺之。是固蘇子求之有逆于心者也。然而非之也,亦過矣。生民之初,以其有欲而亂也,然後相率就其仁能覆而智能宰者而君之焉。非徒君之,又從而服役之,聽承其制令,死生以之,其極至不敢齒及路馬而蹙其芻。若此者,凡以寢亂而祈生也。故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克綏厥猷維后。”又曰:“天之立君以爲民也。”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此公天下之論也。故以殷之天下觀天下,則武王之殺紂爲非;以天下生民之命觀天下,則武王之殺紂不爲非也,所謂順天而應人也。蘇子非之,過也。

予固不敢以武王爲非,然因蘇子之論怵予心而亦有逆焉,蓋不能無疑者三事。蘇子曰:“武王觀兵孟津而歸,紂必改過。否則,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已矣。”予則不然。予以爲成湯放桀,夏之子孫無可托者,故湯自爲之。若商,尚有微、箕二子者在。箕子所陳《洪範》皇極之道,遠紹執中。使箕子有天下,其錫福庶民豈下武王?武王既誅紂,釋箕子囚,訪聞其道,即尊而立之繼殷嗣可也。非獨嗣殷也,蓋箕子有敷錫庶民之道,使爲南面宜也。武王素殷臣,率天下尊之,從而北面焉,亦宜也。縱使箕子不欲有天下,則微子亦可王也。武王豈必自爲之乎?武王必非如後世利天下者然而計不出此,何也?此予所疑者一也。

昔者堯之將耄,求可以生天下者唯舜。當其時,堯止一子二女而已。自堯視之,其捐天下甚易;其捐二女俾從一夫,此人情所難,雖堯不免也。堯不獨捐其天下,又并捐二女不爲情,堯之欲得舜以生斯人者,其爲心若斯之篤且亟也。武王既不能釋天下之歸己,又不能强箕子以有天下,則延留箕子置之中國,天子師友而賔之,大小臣工師事之,又或分國而處之,使中國之民咸被敷錫生人之澤,則武王之心即堯心矣。然終置之朝鮮異域,使與中國眇然不相爲,何其左也?此予所疑者二也。

周之先世,太王生太伯及仲雍、王季。斯時去武丁未遠也,殷之澤方未艾,天下未有紂之暴,其天與人未厭殷也。其時季歷雖有聖子如文王,而太王臣道也,惡得先有翦商之志?太伯又惡用逆探其父之志,遂逃荆蠻以避之。謂其說誣,則孔子所謂三讓天下又何以稱焉?若太王果先有是志,武王終取天下而家之,則武王實成其先世簒竊之志,即《書》所謂“弋殷命”者是已,未爲可也。此予所疑者三也。

予嘗求之,武王必不能釋天下之歸己,箕子或果有不可强者存焉。太伯之逃,抑或以季歷父子足以當國而故讓之。異日武王有天下,是即以天下讓也,豈必先世先有翦商之志哉?噫!斯言也,未有予證也,今安得復有孔子、孟子語予以其故,則無復以容予喙,作《疑論》。

名論上
名何所昉乎?自有真宰,斯有天地;有天地,斯有人;有人,斯有性;性立,真宰竅矣。竅乃有道,道乃有物,物乃有分數,分數乃有稱謂。蒼然穹而覆也,吾無以謂之,名曰天;坱然塊而載也,吾無以謂之,名曰地。若此者,生於分之無以謂而强以謂之者也。其凡爲分名者類是也,而分之實不在是也。物有至寡,吾無以謂也,名曰一;物有至多,吾無以謂之,名曰兆。若此者,生于數之無以謂而强以謂之者也。其凡爲數名者類是也,而數之實不在是也。辟之上古結繩以爲治,謂治在繩不可也;南夷刻木以爲信,謂信在木不可也。海外有國,舉物不能爲辭,而以手示其形,形果在手乎?又有國焉,以草木紀歲,以鳥獸紀官,歲與官果在草木鳥獸乎?向使古之制名者名天以謂地,名地以謂天,奚不可也?名兆以謂一,名一以謂兆,奚不可也?又使之名鵠爲黑,名烏爲白,名鳬爲長,名鶴爲短,亦奚不可也?然則人之有姓名,其亦無以謂之而强以謂之者與?嘗試觀之,名何爲乎?號于口者聲音也,書于簡者點畫也。以視之斯人,果一耶?抑非耶?是故古今名“相如”者三矣,固不皆相如也;名“無忌”者亦三矣,固不皆無忌也。而世之君子譽則喜,毁則怒,以爲是非存焉;貴則悅,賤則悲,以爲榮辱存焉。不知名固無名,而何是非榮辱之足奸乎?乃若搢紳之彥、負介之子、鉛槧之士、閭巷之俠,以逮一行一藝,咸欲貌榮名,施于無。既三家之市、三尺童子,初無名師,莫不喜名。子不以情孝,臣不以情忠,兄弟不以情友,朋徒不以情信,藩垣起於屬毛,而戈矛藏於投膠,智競乎早,力果乎誸,而目則瞿瞿,而身則捲捲,而口含瓦礫,而心懐詛盟,焦形神、捐死生以趨之,則名之流禍深也。吾知生無以救枵腹,而死無以潤腐骼。悲夫!

名論下
甚哉,世之以名爲實,以實爲虛也!是以老 莊氏厭薄之,譏曰“名者實之賔”,曰“德蕩于名”。其言足醒也。乃老 莊氏,遂欲絶仁義,棄禮樂,羶視堯 舜,而駢拇曾 史,將并其實而廢之,則失之矣。吾以爲君子非不名也,貴實不貴名可也。蓋聞之孟子,孩提知愛,及長知敬。彼孩提,雖堯 舜之無忻也,雖桀 跖之無戚也,豈故慮而知,學而能哉?其天性固然也。今人乍見孺子入井,必有怵惕惻隠。方其乍見孺子,固不知吾之誰何,而吾亦不知孺子之誰何也,豈暇惡其聲且納交要譽哉?其天性固然也。天性者,天下之至實者也、聖人爲教,唯欲天下咸得其天性,返諸實而已,非以名也。故孔子惡夫似是,孟子斥夫假仁,其旨嚴矣。而宋之范文正則曰:聖人以名爲教。湯解網,文王葬枯,骨太公直鈎,夷、齊餓死,仲尼聘七十國以行道,無不涉乎名。若此,則數聖人咸偽焉耳,又何淺之覿聖人也?文正又謂忠臣烈士因名而勸,則亦非矣。夫忠臣烈士雖或出喜名,亦天性勝也,否則焉望其能之死不回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稱,非疾無名也,疾名不稱實也。四十五十而無聞,非謂無聞問也,謂未聞道也。爲己爲人,是聞非達,夫子之戒名也暸然矣。若夫聖人敦奬名教,樹之風聲,其曰“積善成名”、“令聞廣譽”,乃不得已以鼓下士,亦使之因名求性,返諸實而已,咸非以名也。是故名者,所以取人而非以自取也,所以用人而非以自用也。不然,是聖人重導爲偽也,非立教本指矣。雖然,聖如周、孔,亦不能免毁以全名,况望之人人乎?聖人之蒙毁,辟之飽食者腹猶果然,而人詆曰是區區枵腹者,則未嘗爲有無也。此聖人之常也。然今之學者,又欲冒毁以直造于性命,此則自枵其腹以動天下之飢,又從爲之辭,斯益以遠矣。名與實,誠與偽,王伯治亂之所從繫也。吾膠縢于斯久矣,今若粗有辨,故著之論。

才論上
夫聖人以道濟天下,而天下之能事畢矣。然而夫子復有慨于才難,何哉?曰:辟之車然,道爲之軸,而才爲之輪。善治車者,雖有堅好之軸,而棄輪則莫爲之運。是故才者其所以運之者也。才乘於氣,氣有通塞强弱,故才有敏鈍、長短、巧拙、精粗之不齊。夫惟才之不齊,故才爲難,而大才爲尤難。宋 荆氏之楸八圍,自謂能蔭,及之江介見豫章焉,其枝圍十畝,其蔭芘千乘,則縮然羞。包山之湖,自謂廣大,及出東海,則不啻十洲三島,雖百物幽怪,靡不有焉,則恍然失。此大小之辨也。甚哉,大才之不可多覯!然而求合其正性、不詭于道者,則又難矣。是故有聖人之才,有聖人之道。以聖人之才,合聖人之道,斯大之大也。雖然,大之中又有間焉。何以明之?昔堯至大也。堯讓天下於數君子者,屢矣。數君子者卒不以自與而必於與舜,舜之後又必與禹者,何也?彼遇舜之才尤大,禹之才次大,故非舜不足配堯,非禹不足望舜,而非舜、禹亦不足以用數君子之才者也。雖然,此三聖人與數君子者,其才固不一,而道無不一。故其一時上下,莫不相通以道。相通以道,則非獨此數君子者能以道而御其才,即其他敏鈍長短巧拙精粗之徒,咸能共成其大。而協贊唐、虞之盛者,亦良有此道耳。自禹與數君子之後,語君若湯與文、武,語臣若伊、周、孔子,皆有聖人之才與道者也。孔子雖未試,而其才舜、禹儔也。自湯與文、武、伊、周之後,語君若漢高、漢武、唐太宗,所謂有聖人之才而未聞道者也;語臣若孟子,所謂有聖人之才與道,而其才阿衡儔也。孟子之後不可謂無人,然其他敏鈍長短之徒彌有不齊,而其道彌遠矣。雖然,使有近聖人之才,學聖人之道,或君或相,興於其上,亦必有以通乎其下,而所謂共成其大者尤有在焉。夫惡得千百載見之猶旦暮也?此誠才之難也!

才論下
聖人以道通乎其下者,非他道也,仁是也。夫濟天下莫病乎無才,尤莫病乎有才而不出于仁。嘗試以人臣論,人臣有才而不出於仁,則不得不趨而爲術。其次則以氣,其下以詐。張子房始終爲韓,非不忠也,而卒以術勝,彼非好術勝,道不勝術也。賈生之策,度越漢廷,非不達也,而卒以氣勝,彼非好氣勝,道不勝氣也。至於詐,則小爲弘、湯,大爲莽、操,禍至不可言。乃若儒家者流,窺竊古帝王之道,依倣其近似,以就事功,又多以意行,則子產、叔向與諸葛孔明之流是也。今夫術可以應變,而不可以致理;氣可以發謀,而不可以成務。若可以致理成務,而善能持世者,則莫如意。然所謂共成其大,以臻唐、虞之盛,彼卒未逮也。何則?彼固作於意,而未始怵于仁焉故也。譬之水焉,水能潤能溉,能漫能瀰,其極至放海稽天,而其源則始於山下之泉。仁者,才之泉源也。不得其源,而欲其放海稽天,不可得也。今夫人一也,唯其生,則膚甲怵于心腑;其弗生,則肝膽同於楚、越。此仁不仁之辨也。聖人之心無弗生也,則無弗怵也,故其稱曰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有溺者,由己溺之。又曰:“一夫不獲,時予之辜。”今夫人當飢溺臯盤,怵于其躬,則雖鈍者靡有不敏,怯者靡有不勇,短者靡有不長,拙者靡有不工,狹者靡有不廣。彼其措畫而營救之者,曾不知内交誰何也,要譽誰何也,惡聲誰何也,而才不才非論矣。聖人之怵而生者,亦若此。聖人豈復作而致其意哉?夫意與仁奚别也?意者,忻於名義,因于往蹟,生夫人,自外入者也;仁者,觸於不忍,發於一體,生夫己,自内出者也。故曰:“大人耐以天下爲一家,中國爲一人,非意之也。”夫唯非意,則存神過化,上下與天地同流。然則才者聖人之神用者也,而術與氣不足言矣。

論文二篇答瞿睿夫
古今論文,若揚子雲、劉勰、范曄、顔之推、歐陽永叔、黄魯直等無慮數十家。然予獨喜陸士衡、韓退之、殷璠、蘇子瞻,四子者語最確。士衡《文賦》詳矣,然獨曰“石縕玉而山輝,水懐珠而川媚”,則知文當求之色澤之表。韓退之曰:“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則物之浮者亦大。”又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則文當先養氣,而仁義實致養之原。以是則小慚蒙謂小好,大慚蒙謂大好,小稱意而小怪,大稱意而大怪,果惡足以惑軌轍哉?殷生曰:“文有神来、氣来、情來。”則知摹畫於步驟者神躓,彫刻於體句者氣局,組綴於藻麗者情涸。蘇子曰:“吾文如萬斛源泉,随物賦形,嘗行於不得不行,止於不得不止。”夫行止由己者,文之至難者也,而非絶世好者莫能與。近世唐應德有喉中轉氣、管中轉聲之喻。凡皆可謂善語文矣,而未逮文之從生。

予少不自揆,見當時語文唯推先子長,自謂當稅駕子長氏之廷。長大涉道之藩,然後知士非不學文之弊,而不知己重之可憂嘗。致書知己者曰:

士不知己重,則無所爲易時而爲時所易,無可爲命世而爲時所命,遠捐萬世之猷,而近貪一時之利,内薄天壤之身,而外厚蠅蝸之名,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故抒爲文辭,皆唯奉習聞以應求,遵成語以塞問。童誦於家,長獻於國,白首身退,問之而不知其指。間有騖古之士,則亦不過摽掠其標格,而追逐其聲響,寸而寸之,不敢以語尺,尺而尺之,不敢以語丈,甚則借笑爲欣,雖百娛笑,不足以爲樂,盜哭爲戚,雖百號哭,不足爲悲。以若所爲,即令字字語語同於子長,其無所用之明矣。故嘗以爲今之時文辟鏤冰,今之古文辟剪綵。鏤冰者壽時,剪綵者壽歲。二者有間,其不足行遠均矣。而士猶孶孶頊頊,相矜相嚴,以終其世愚。竊笑而恥之。

嗟夫!士之知道亦難矣!道者非善其一身已也,繇一家以逮天地群物,皆吾大一身也。自大一身言,則以家族准心腹,以民庶准四體,以天地准頭足,群物准毛甲。故家族不得其任則殘心腹,民庶不得其任則殘四體,天地不得其任則殘頭足,群物不得其任則殘毛甲。故君子和其家族使睦,理其民庶使平,相其天地使寧,適其群物使若,皆所以調爕其身,俾得其任而不殘也。夫士以一身任群物,天地之大,則以己易時,時不得而易之,以己命世,世不得而命之。如此則士之於己重矣。士有重於此,則雖山彼金璧莫能滑也,雖立取卿孤莫能誘也,雖刀鑊臨之志不可易也。雖有璇閨綺閣、姣顔膩理、仙仙之舞、靡靡之音,極都麗之觀,雖有汧渭之駿、渥洼之龍,躪飛兔而殪豝兕,窮騰騖之樂,曾不足引其盼、回其聰也。雖使近而一家,遠而天下,咸諾諾焉,近而一家,遠而天下,咸諤諤焉,曷足以易其作止也?又尚何利禄爲有無哉?

故士得其時,則發其和家族、理民庶、相天通群物之道於上,而謨訓誥戒狀疏表劄之文著;不得其時,則發其和家族、理民庶、相天地、通群物之道於下,而論譔記述褒頌譏刺之文著。蓋皆輸其成算,而出其素有,稽諸口實,而申其事情。當時用則治,不用則亂。後世循則成,不循則壊。辟之雷霆之鳴于春,雖欲不鳴,不可得也;星辰之明于夜,雖欲不明,不可得也;儉歲之膏粱、寒年之縑帛,雖欲不適于用,不可得也。故《六經》、《語》、《孟》之語是非也若探其根,而善敗之應也若見其果。

至若子長氏之爲言也,雖未能望孔 孟之藩,然猶發其中心之誠然者。故欲爲子長,要亦有本末,非今之士苟然茫然盜人哭笑以爲悲樂者之能之也。

予當時著此書,語涉冗。今櫽括大略,讀者可以知文之從生矣。異時,予又爲《董督府奏疏序》,其略曰:

有爲進西崑之璧、貢南海之珠者焉,有爲漕江東之粳、運關西之粟者焉,二者其孰良于用乎?曰:子不聞昔之人有握珠璧不得食而斃者,未聞有積穀粟不得珠璧而飢者也。當燕豫,則庸璫嬖媛,貴家紈袴之子,寳珠與璧何啻千金!一逮窘急,則珠璧豈可與穀粟同年語哉?有用之與無用,不待較而明矣。君子之獻言于君也亦然。著封禪之書,申典引之論,非不馳騁天下之巨麗,絢然如西崑之璧、南海之珠。然使人皆循其詞。以陳事于上,則上必不能曉辨以有行;皆循其詞,以諭事于下,則下必不能曉辨以有承。雖自享以千金之價,其無救於生人之枵腹久矣,則又將焉用之?

予是書又似中近時顓騖辭勝者之弊。作《論文》上篇。



古今文不一體,學文者亦不能以一體局。聖人之文,大都在道,其次在法,法所以維道也。翺翔道法,因物成體者,非獨時習,亦正變者之自然也。

今夫文之有正變,猶兵家之有正奇,織家之有經緯,雖《六經》不能違也。變之中不一體,猶奇之中不一機,緯之中不一色,此雖《六經》亦不能違也。是故《易》有《易》之體,而玩《易》者若不與《書》謀;《書》有《書》之體,而讀《書》者若不與《詩》謀;《詩》有《詩》之體,而誦《詩》者若不與三《禮》、《春秋》謀。彼其不相謀者,非意也,自然而然者變也。自非有大觀若孔子者,通《易》、《詩》、《書》、《禮》、《春秋》爲一致,則局《易》者必詆《書》,局《書》者必詆《詩》,局《詩》者必詆三《禮》、《春秋》。匪獨相詆,且交相絀矣。是故必有孔子,然後知所以盡變。孔子非好變也,其道法通也。繇是推之,苟有近于道法,則《易》之變,爲玄爲老,爲《南華》、《沖虛》、《參同》,爲後之論說傳註,不一體;《詩》之變,爲《成相》,爲《離騷》,爲《琴操》、《樂府》,爲後之賦頌、五七言、古近,不一體;《書》與《春秋》之變,爲《左氏》、《公》、《穀》,爲子長《史記》,爲《漢紀》、歷代史、列國志,爲後之書奏、記述、碑銘、傳贊,不一體;《周禮》、《儀禮》、《王制》、《月令》變爲《白虎通》、《獨斷》、《通典》,爲後之通考諸書,不一體。《學》、《庸》、孟氏變爲荀、韓以下諸子,爲漢、唐、宋之論議,不一體。《論語》變爲《法言》、《中說》,爲後之語録,不一體。假令有孔子者作,當必有所擇,不有所局。又繇是推之,漢爲漢體,唐爲唐體,宋爲宋體,而宋尤道法最近者也,則亦豈當爲孔子局且詆哉?然則孔子奚詆?詆在道法離焉而已。故道法離,雖鄭、衞出于《春秋》,詞非不工也,而聖人必删而絀之;道法合,雖《秦誓》出於戎狄,詞非獨工也,聖人反存之列《六經》之中,援之綴《大學》之末。若是,則聖人所爲文,其大概可知已。嘗試譬之,今天下九州所共聞者,唯華音而擅;諳華音,唯優伶。然優伶之言,不貴于時者,非其音不純華也。舜,東夷人;文王,西夷人。舜與文王豈必脫然於諸馮、岐周之音哉?而其言貴千萬世者,非其音純華也。然則孔子所詆者,亦猶時之不取優伶焉已矣,孔子未嘗詆文之變體爲也。

今天下文盛矣,然語者惟祖秦 漢而忘《六經》,推子長而薄孔 孟。韓、蘇之文實孔 孟出也,則尤今世之所深詆。自北郡倣傚子長,不欲一離黍米,而後之相師成風,亦唯知榮一家之體,崇一代之辭,引篇挈紙,獨眡有秦 漢 子長,咳唾餘澌,則相詫高之。假令誠有孔子之文,而體涉《六經》,辭近韓、蘇,則曰“此别立門户”,甚則爲鄭 衞赤幟、優伶左袒,而駘宕後生大半贅道法而斥棄之。然則塗天下耳目,浸入六朝,靡有旭旦,非斯人之徒而誰歟?

嗟嗟!予將不暇憂文而憂斯世。予少雖喜文,後自審才詘,竟自捨置。然於古今作者,微有辨。夫道法備于身,不得已而文之,不以一體局,此上也,孟氏以上是也,是謂聖賢。依倣道法,而籠挫于百家,嚢括於群體者,中也,莊、荀、屈子、子長、揚雄、韓、蘇以下諸子是也,是謂文人。贅視道法,唯摹畫于步驟,彫刻于體句,組綴于藻豔者,下也,相如、鄒、枚、曹、劉、潘、陸、顔、謝以下及近世詞家是也,是謂詞人。然近世非獨局一體,其實襲也。

予嘗作《喬氏文序》箴之,其略曰:古之文衆矣,司馬子長與莊、荀、孫、韓、老、左凡六七家,咸未嘗相襲。等而上之,讀《彖》、《象》者若未知有《典》、《謨》,讀《雅》、《頌》者若未知有《訓》、《誥》,讀《繫辭》者若未知有《語》、《孟》,何則?文者,道法之所出,不得而相襲故也。辟之爲居,棟桷肖也,然各一其材。今曰阿房、靈光材最古,乃截古以益今,而曰規矩在焉,可乎?今夫規矩特一物,自巧匠運之爲規而員出焉,横之爲矩而方出焉。故規矩者方員之母也,而方員豈規矩哉?是故道法者,聖人之規矩也。道法備,而文言之,以詔後世,此規矩出方員之跡也。方員之跡無定體,故爲《典》、《謨》,爲《訓》、《誥》,爲《雅》、《頌》,不可窮極,執之則窒。子長之豪健瓌瑋,則亦方員之跡見於一體而已,何乃踆踆焉執子長以爲規矩而襲用之,遂至廢百家、眇《六經》?是焉知規矩?

是序蓋與前意相出入,乃予又作《羅文恭集序》曰:文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是故文非聖人不能柄。自孟氏没,道術大裂,文王、孔子之文湮閼不著,百氏雜出,竄竊工巧,而文柄遂旁落於能言者之家。近代儒者所著《易通》、《訂頑》、答《定性》序《易傳》,彼能言者無容喙矣。降是,則不免於萎薾嚄唶而近俚,彼傑然好言者且唾之矣,惡能使繹而行之?何者?道術不一,而枝末之析太繁也。讀予是序,則知文之弊,其責又有歸矣。予嚮者曰不暇憂文而憂世,至是則不暇憂世且憂道矣。噫!安得有主宰道法,正本達末,以柄斯文,則世在其中。

作《論文》下篇。



序曰:昔予督楚學,獲二奇雋:其一黄梅 瞿子《九思》,其一麻城 周子《弘禴》。知二子皆當以文名世。予嘗挈瞿子遊西粤,旦夜問古文法。予慚非作者,又懼奪之業舉,未有復也。今别四年,瞿子已與計偕,名郁郁燀上下矣。方千里走使,訊予山中,故勉撰二篇,復瞿子。嗟嗟!予所屬瞿子,文云乎哉?文云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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