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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迎建:更斫诗探天地秘——论胡先骕的诗歌成就
[ 来源:胡氏宗亲网 | 编辑:南山 | 时间:2011-09-21 16:52:48 ]
感谢胡迎建先生发来电子邮件,此为其同意发表在胡氏宗亲网上的第四篇论文。(其他三篇已发表:《华林书院考述序》、《江西历代进士表_精选版》、《庐陵胡姓霸公》) 南山 2011.09.08

更斫诗探天地秘——论胡先骕的诗歌成就
胡迎建

http://www.hszqw.com.cn/bbs/read.php?tid=11245

[摘要]:胡先骕共有700首诗。从学宋诗入手,步踪同光体沈曾植、陈三立、郑孝胥等大诗人,汲取多家,入而能出,自成一家。其感时诗反映军阀混战、日寇入侵、二次世界大战的动乱世局,见其赤子之心与民族命运息息相关;感兴诗以静观动,即目会心,在万物生机中悟得天人合一的境界。对老庄、儒学、佛禅学说的涉猎、汲取而成为作诗“心源”;述怀诗纵横议论,发挥其对古往今来的卓识,对宇宙、人类社会、中外历史、种族、政体、宗教提出疑问并予以解答;集中以纪游诗为最多,不同名山,各呈特征,布局各具匠心。咏物诗有将万物牢笼于篇幅中的笔力,《水杉歌》被誉为亘古未有的科学诗,内涵丰富,意境浑涵。其诗气骨开张,苍雄雅健,主要师法杜、韩;讲求炼字与句法,得江西诗派之奥妙。既重传统,又以雄厚魄力摄入哲理乃至科学知识,兼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为一体。是同光体嬗变时赣派中承先启后的一大家,在二十世纪诗坛上独张一军。

[关键词] 胡先骕 诗歌 成就

胡先骕被毛泽东称为“生物学的老祖宗”,是现代植物学的奠基人,同时又是一位大诗人。他幼承家学,自少作诗:“七岁能作诗,便有成人态”(《出门》)。锲而不舍,终身未懈,自言“平生耽苦吟”(《客邸夜读有感》)。并倡导风雅,曾执《学衡•诗录》栏目选政。先生生前著有《忏庵诗稿》,嘱由钱锺书选订。由台湾中正大学校友会编印《胡先骕先生诗集》[1],收入《忏庵诗稿》并补遗《南征二百五十韵》一首。旅台赣人龚家英在其中的《忏庵诗稿提要》中说到校长有280多首诗[1] (p10),但他是按诗题而非按组诗实际首数计算。据我统计,共有455首诗,其中五古106首、七古22首、五律73首、七律136首、七绝118首。江西高教出版社出版的《胡先骕文存》[2],收入《忏庵诗稿》并从《南社丛刻》等处补遗227首,其中五古35首、七古6首、五律11首、七律47首、七绝123首、五绝5首,其中补遗一首与《胡先骕先生诗集》重复。加上胡宗刚撰《胡先骕先生年谱长编》中辑有胡先骕早年发表于《留美学生季报》第3卷第2号[3] (p37)上的七绝18首,七律一首,总数恰为700首。

胡先骕少年参加府试时拜识主考官沈曾植,得其指导从学宋诗入手。后来留学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攻植物学,课馀学诗。具体而言,主要学杜少陵、韩昌黎、黄山谷、陈后山。因为杜、韩下开宋调,黄、陈乃江西诗派代表人物,是宋诗风调体现者。当时好友王易也寄信给他,论及唐宋诗不同特征:“同光而后,始有人提创江西诗派,诗风稍振,盖以宋人长处在述性深长,取语隽永,短外在微觉刻露生涩,若学者能以宋诗医学唐者之轻率油滑,则必有可观。……若作诗者效宋人之用意遣辞,而去其刻露生涩,效唐人之谐畅纯穆,而去其轻率油滑,则无论唐宋,均属一派”[3](p44)。其观点对他选择学诗门径不无影响。胡先骕于近代则步踪宋诗派、同光体诸大家如郑珍、陈三立、郑孝胥等。自言“游学美洲日,仅携近人陈三立、郑孝胥诗在行箧中,治校课小间,辄吟讽之,以是稍好为诗,归国后大治宋诗,稍喻甘苦” [3] (p134)。又说:“余早年喜陈伯严先生散原精舍诗与郑太夷海藏楼诗,从之而习《宋诗钞》,后则专治苏诗”(《忏庵丛话•王冬饮先生》[2](p512) )。1914年,胡先骕经杨杏佛介绍入南社。1917年3月,致信柳亚子,赞誉同光体与宋诗。柳亚子极为气愤,在《民国日报•文坛艺薮》栏目发表《妄人谬论诗派,书此折之》二首:“诗派江西宁足道,妄将燕石砥琼琚。平生自有千秋在,不向群儿问毁誉”;“分宁茶客黄山谷,能解诗家三昧无?千古知言冯定远,比他嫠妇与驴夫。”指斥江西诗派黄庭坚,口吻近乎谩骂。胡认为柳不似学人,遂不再与之来往。

胡先骕敬仰乡贤陈三立,在东南大学任教时曾向寓居江宁的陈三立当面请教。曾有诗论及:“为诗忌凡熟,亦异雕锼为。清切误后生,一滑遂难医。我手写我口,浅者非所宜。所贵在知养,圣学精覃思”(《楼居杂诗》)。避俗避熟,但不等于雕琢,陈三立倡之于前。“清切”是张之洞诗学宗旨,但此说易入浅滑,胡认为初学者不宜。“我手写我口”是黄遵宪的主张,但易流于敷浅也不宜提倡。所以胡先骕主张积学养气,自必有获。他对传统经史子乃至佛学多有涉猎,诸如《论语》《孟子》《庄子》《楚辞》《史记》中的精妙之语均能信手拈来,化用于诗中。诚如所言:“茹史含经深蕴蓄,自然葩发见诗功”(《诵诗偶题》)。养气说是陈三立的诗论要诀:“要抟大块阴阳气,自发孤衾寤寐思”(《樊山示叠韵论诗二律聊缀所触以报》)。又说“滋涵元气于寤寐”(《清故候选盐大使刘君墓表》[4](p889))。胡先骕深得其奥,颇有体悟:“胸中郁奇气,喷涌成文章”(《壮游用杜少陵韵》);“牢愁付杯酒,奇气寄豪翰”(《杂书》)。学养既深,渊源有径,汲取多家,更能入而后能出,不为传统所缚,亦不刻意求工,终能自成一家。钱锺书跋其《诗稿》云:“丈论诗甚推同光以来乡献,而自作诗旁搜远绍,转益多师,堂宇恢弘,谈艺者或以西江社里宗主尊之,非知言也。”[1] (p160)认为仅尊为江西诗社宗主,还看低了他的诗歌成就。

胡先骕诗涉及到各种题材、各种意境。我于十五前曾著《近代江西诗话》,有片章论及其诗,今重读其诗集,又增一层认识,尝试从五方面内容述其诗歌成就:

一、   世乱儒冠贱,邦危寇难深——感时诗

胡先骕禀赋既高,又深得儒家修齐治平之道,然身处动乱之世局,国难频仍,军阀混战,日寇入侵,黎民深受战乱之苦,每愁兼济天下之志难成,空怀忧国忧民之心,惟形诸歌咏,以抒愤懑。如作于1917年的《书感》第一首云:
雨余夜凉峭,更深蚊语繁。空山抱膝坐,孤怀谁与论?
天心未厌乱,薄海多烦冤。群藩竞恣睢,杀气弥朝昏。
乃复劫少主,鞭箠驱中原。民情有向背,天丧乌能存?
固知狐鼠俦,终作狼豕奔。惟苦吾民耳,锋镝多游魂。
深夜雨后,郁郁不乐。“抱膝”二字不可等闲放过,诸葛亮隐隆中时每抱膝长吟。诗人有其志,盼望有识者。念及张勋自徐州起兵入京,拥少主溥仪复辟,数方军阀以讨伐为名兴兵。群藩即指此,他认为那都不过是狐鼠之流,终究作狼奔豕突之散,只是可怜多少民众化为锋镝之下的游魂。民乃“吾民”,即见立场,语含深情。次首回忆,战乱缘于当年出了个“觥觥项城袁”世凯,玩弄权略,“拥兵恣鸱张”,窃得政权,以“貔貅十万众,威力耀寰宇。徒启争杀端,海内无宁土”。以致直到如今,军阀们仍是穷兵黩武,争斗无已。 第三首云:
髫年负奇气,睥睨无比伦。颇思任天下,衽席置吾民。
二十不得志,翻然逃海滨。乞得种树术,将以疗国贫。
千山茂楩梓,万里除荆榛。岂惟裕财用,治化从可臻。
乃今事攘夺,吾谋非所珍。囊书意恻恻,归卧庐山春。
先生少年即有民胞物与、以天下为己任之志,而到美国攻植物学,并非他的最高理想,不过,这也是为了富国强民,有利治政教化。然如今到处攘夺不休,怎能指望当局重视植物学呢?故有“吾谋非所珍”之叹。其后所作七律《过徐州》云:
得得车声破曙光,四郊野色郁苍苍。乱山出没晴烟外,髡柳杈桠古道旁。
战血至今殷废垒,村翁从解话沧桑。临风客泪一挥洒,回首中原事可伤。
徐州地处南北要冲,不惟当年辫子军在此起兵,后来北洋军阀也曾在这里争战。前四句写景中有感慨,“乱山”“髡柳”等意象折射兵荒马乱的背景。后四句语语沉痛。

日寇侵华战争,是中国国土上的一次大浩劫,先生因国难而殷忧,诗作尤多而哀愤。抗战初期,他自北平潜往重庆,赋诗云:“满地干戈闻野哭,辽天楼柁事孤征”(《微服》)。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时,他作《祸乱》诗云:
人寰祸乱叠相寻,沧海横流直至今。禹甸久交豺虎迹,欧疆又起蜃蛟霒。
举头真恐天将坠,苟活畴知命可任?待叩帝阍申《九辨》,一阳倘许破沉阴。
首联总论世间祸乱踵接、沧海横流。次联具体写日寇入侵中国,欧洲又爆发大战。后四句转写自己,担心天之将坠,人如何苟且生存。恨不能上叩帝阍,或许有一线光明。全以议论为诗,一气斡旋,情感激迫。不过,他坚信中方必胜,当抗战军队的捷报传来,兴奋而作《闻豫鄂大捷感赋》,激动得“真成涕泪满衣裳”,赞扬我军将领犹如唐代李密、郭子仪出征,“乘时李郭自堂堂”,劝告最高统帅部,“枢府应多活国方”。又如作于1939年的《开岁感怀》云:
黯黯妖氛压厚坤,三年豕突与狼奔。中原忍听千家哭,骁骑欣看万马屯。
迭报河湟降仆固,更传夜雪夺昆仑。腐儒槁死应无悔,终拨阴霾见晓暾。
妖氛压地,敌焰方炽。颔联写百姓颠沛之啼哭,抗战军队集结之盛,一悲一喜。腹联具体写到二次战役,尤其是发生在广西的昆仑关大捷,使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即便死而无憾。
可惜,国民党军队在河南战场大溃败,他哀而赋《河洛师溃志痛》诗云:
四十万人风扫箨,名都不战竟轻堕。岂真胡骑锋无敌,其奈饥军气已衰。
回纥衅生宁效顺,哥舒师溃但陈尸。大星落处天为泣,忠烈犹存事可为。

四十万人马竟然如风扫箨叶,一败涂地。追究战败原因,是日寇锋芒不可挡?还是我军饥惫、士气低落?他将此次溃败比作安史之乱时哥舒翰所率唐军之惨败,但只要忠烈犹存,大事可图。类此句如:“军饥民困今为亟,寇虐官邪辙又循”(《甲申三月十九日明怀宗登万寿山自缢殉国……》)。从军、民、寇、官四方面写来,挂虑、焦急、悲愤、憎恨相错综。还有《南征》煌煌二百五十韵,描写中国军民浴血抗战悲壮场面;《和陈孝威将军酬罗斯福总统诗四十韵以纪抗战四周年》叙亚洲战场惊心动魄之场面,均为长篇巨作,可谓抗战史诗。在在可见局势之逆顺、战事之输赢无不牵挂着他的心,百感交织,或肝胆寸裂,或热血偾张,或泪泻如线,或欢喜若狂。
南昌有望收复的消息传来,他将信将疑,却逗引起对故乡的怀念,作《南昌陷敌五年近闻收复有策感而赋此》诗中云:
南昌景物吾能说,压鬓西山岚翠高。带叶松枝燔紫笋,盈街沙户卖蒌蒿。
儿时语笑欢如昨,劫后田庐梦亦劳。消息然疑系心魄,荡除腥秽赖贤豪。
怀恋家乡,语语亲切。回忆少年,描摹逼真如画:松枝燔烹紫笋,满街买卖蒌蒿,当年城乡如此安定。虽疑信参半,不知能否收复,但他相信,我军将士必将敌寇一扫而清。
胡先骕生长于农村,故每每哀悯无辜百姓的苦难。1918年湖南遭受大水灾,他异常忧虑,作《苦雨为灾,眷念湘民颠沛无告赋此哀之》诗云:
倒海翻江势莫支,滔滔巨浸决重堤。干戈所宥为鱼鳖,荡析之馀几孓遗。
世劫极知关运会,天心倘肯念茕嫠。春城尽日繁笙管,漆室忧危独有谁?
洪水巨浸,大堤溃决,百姓虽然侥幸逃脱了战火,却又被吞入鱼鳖之肚。世逢大劫,苍天不悯。春城为何仍在笙管歌舞之乐中,谁抱“漆室”之忧?西汉刘向《列女传》中载,鲁穆公时君老,太子幼,国事甚危,漆室有少女倚柱而忧。末句故作疑问,其实作者之忧有如漆室女。后来中日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更为深重,有何谋策能救民于水火:“伫看中原仍格斗,漫思长策起癃癏”(《怀简庵却寄》)。他盼望早日和平,孓遗之民能安心生产:“安能洗甲天河水,遗孓耕桑取暂休”(《赴粤东中国科学社年会纪游》)。在《感兴答简庵、仙贻、梦梅兼呈撷华、莲舫》的次首,蒿目时艰,忧愤更喷涌而出:
世难日以深,否极犹未泰。哀哀神明胄,运与阳九会。
七年苦喋血,万姓遭毒害。豺虎盈禹甸,老弱转沟浍。
遗黎声久吞,闾里半残败。内忧兼外患,民命剧凋瘵。
治道同束湿,诛求到纤芥。厝火于积薪,危不待蓍蔡。
吾徒但蒿目,百感付感喟。空怀漆室忧,莫救家居坏。
何当挽天河,涤荡尽腥秽。……
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凋瘵已极,而统治者仍循旧观念、思想保守,却只知诛求无度,连纤微的芥草也不放过,民怨已极,则有如躺在积薪之下,一旦火燃,将何以存。“厝火”句出自《汉书•贾谊传》:“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他百感交煎,只有祈求谁能挽天河涤荡日寇。又《古风》组诗第三首云:
联珠灿五星,昔睹今再见。尘潮坌高穹,昊气掣流电。
黑眚蚀阳乌,罡飚鼓阴焰。坤维撼山岳,地火莽腾煽。
祈寒洹北疆,酷暑灼南甸。洪流浩襄陵,旱魃走奔豫。
人心亦骚然,烽火遍邦县。亚陆方虔刘,欧洲益丧乱。
兵甲争蜂屯,玄黄叹龙战。暴力竟恣睢,文明殆摧断。
旧疮未康复,新痼转颠眩。淫威肆凶残,诐说浪构扇。
孑遗嗟有几,沟壑任流转。弹指二十春,桑海禁再变。
天地诚不仁,万物刍狗贱。百殃亦自召,先集久飞霰。
倘深饥溺怀,而谨义利辩。郅治从可期,民生获安奠。
胡为鹏程宽?抢榆同斥鷃。哀歌作《天问》,禁堕泪如线。

此诗见其眼界更为深邃,从五颗行星轨迹靠拢的奇异天象、太阳黑子的活跃、火山岩浆的喷涌,写到国内的南涝北旱,加以烽火遍地的亚洲大陆之浩劫,欧洲战场更为激烈。哀叹暴力恣睢,文明摧绝。问天地为何不仁,万物为刍狗。然殃由人召,倘若当道者能视人之饥如己饥、人溺如己溺之怀,为义而弃利,则大治可期,民生获安,却为何那些战争狂人就象斥鷃一般短视。诗中将种种惨状与内幕一一揭示出来,令人悲愤中来。
作为一位有仁爱之心有良知的科学家,胡先骕始终忧国忧民,其赤子之心与中华民族命运的浮沉是息息相关的。“言为心声”,这些诗便是最好的见证。

二、   心虚观物化,理妙纪言诠——感兴诗
 
胡先骕在《病中述怀》中说:“抛书涉冥想,原本忽洞彻”。诗人往往以静观动,因物兴感,一任灵思驰骋,往往有悟而摛藻述怀,此类诗在其诗集中甚多。或以静观动,即目会心:“生意苏群动,微曦纳晓宿”(《生意》)。在万物勃勃生机中他悟得天人合一的境界。在他看来,物皆有情:“草树随处好,溪山无限情”(《己未夏登匡庐》)。他料想“夕鸟有归心”(《归宗寺》),或与物相亲:“啄屋老乌殊自适,破红梅萼宛亲予”(《一廛》);“物我逢时皆自得”(《雨霁》)。他以科学家的头脑观察物态之变化:“静中观物化,生意在鸟虫”(《春日杂诗》);“孤惺体物化,弥深静中趣”(《步月偶成》);“心虚观物化,理妙纪言诠。具足山林趣,终期烦虑蠲”(《园》)。得到妙理而记言诠,此言诠即诗。在物我皆自得之中,他忘怀世虑,更放弃人世间的一切浮名:“胜日作闲饶静趣,息心亭畔听松涛”(《郊游》);“物理有营蜂抱蕊,我忡无竞鹊窥檐”(《天下》)。他在静观之中觉泉石有意,时有诗思灵感袭来:“久坐渐通泉石意,灵思时在有无间”(《休沐日兀坐森林院林中偶成》)。五律《泰和杂咏》其中三首云:
稍绽鸡冠紫,犹浮凤眼青。蒲塘迎日丽,药圃得风馨。
当户牵萝葛,携锄劚茯芩。山居富幽事,孤抱自惺惺。

了知身是幻,物理自能齐。夜辨星云白,秋横银汉低。
汲池惊水马,开瓮哄醯鸡。巨细原同量,无方更不迷。

檐雀有时斗,砌蛩终日鸣。物情观琐细,理境入虚明。
节序随天运,襟怀拟水清。白云吾欲老,休负鹤猿盟。
第一首写鸡冠花 、凤眼花的生香活色与风日之美,纷来眼前,惟我之孤抱相识。第二首远眺天空之阔,俯视水马醯鸡之微,悟佛家以身为幻、庄子齐巨细为平等。第三首言物情无一不因悟而显,理境无一不于虚明中得。在静思中悟道明理,洋溢出理趣。七律如:
断续刁调众窍风。焚香宴坐万缘空。渐黄桕叶随秋变。再绽蕉花著露红。
人化纷纭宁有极。天游要眇许程功。潭寒潦净神情爽。遥听云边过唳鸿。  
《断续》
无事柴门昼亦扃。连朝但对雨冥冥。檐蕉尚揠秋荪绿。岩桂初飘细粟馨。
阅世讵容增九恼。炼形直欲视三庭。漫言阮籍疏狂惯。近日逢人眼总青。
                                《对雨》
因景感兴,“静中观象”(《十三夜步月偶成》)。“众窍风”“天游”用庄子典,“焚香”“万缘空”句用佛典。“炼形”“三庭”用道教事。末用阮籍“青眼”典。又《圹埌》云:  
  圹埌长号落叶风,阶前徐疾絮寒蛩。木犀破粟香侵坐,黄菊含英叶作丛。
著绣昼行宁素志,剪灯夜读有新功。来今往古无穷事,蠢蠢堪哀是倮虫。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枯坐冥思,思接千载。“著绣昼行”,反用项羽“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语,然诗人更高一层着眼,成功者岂是为了成名让人知晓。古往今来,事皆无穷,只可笑蠢蠢者不过如倮虫而已。
  有时也有物外游虽好、然不可断然撇开尘世的矛盾心理,如《松阴夜坐》一诗,在松林中“成围古翠绝人迹”,但见“星光云影互辉映”,有“仰思振翼凌穹苍”之意,“清坐遐念追羲皇,尔时真觉游物外。顿忘故国横欃枪。定回片念起酸恻。世网缠缚难翱翔。”他有心作物外游,终因故国之牵挂、世网之缠缚而不能。
胡先骕对老庄、儒学、佛禅学说均有涉猎,奉为“至道”,汲取而成为他作诗之“心源”。特别是庄子与佛学语,在其诗中时而融合无间。如《杂书》中说:“人生本仓粟,语冰如夏虫。胡以电露身,争兹蛮触雄。愿从谢时好,冥想追鸿濛。神游大千界,泠泠闻天风”;“日影度窗隙,瞥见万尘界。庄叟洞精微,小大齐弥界。灵椿与朝菌,等是天所械”;“此生本无住,尺棰任取半。何用营丹砂,光景徒弄玩。”大都化用《庄子》中的《齐物》《逍遥游》以及《天下》中的“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中语,亦参用佛书。但他对道教以丹术延寿的做法不以为然,以为耗费时日。又“千载濠梁思,见道苦不早。康庄与荆棘,境惟心所造”(《休沐郊游感兴即寄王简庵、吴雨僧、梅迪生》)。前二句用庄子观鱼悟道的典故,后两句用佛家语。再如:“了知万法惟心造,神马尻轮自宴如”(《题一沤居士微醉集》)。前者取义佛学,后者化用《庄子》意。而“了知无住亦无得,自然非树兼非台”(《赴粤东中国科学社年会纪游》)一联则兼用佛经与慧能偈语意。

三、   遐思穷幽眇,孤怀极荡摩——述怀诗

胡先骕的述怀诗,不似前所举诗以物我相融的意境见长,而在纵横议论,发挥其对古往今来、无穷无尽之时空的卓识。其《客邸夜读有感》、《杂书》、《三十初度言志》以述怀见长,往往是在“遐思穷幽眇,孤怀极荡摩”(《兀坐》)时所作。咏家世、亲人,咏先贤,咏希腊、古印度文明,咏欧洲文艺,咏中国诗史,欲知古知今,叹光阴迅去。《壮游用少陵韵》二百五十韵,虽曰游,实则以述怀为主,可归入此类。《古风》组诗十四首(含补遗二首),每首一主题,而又互相照应。作者遐思无穷时空,对宇宙、人类社会、中外历史、种族、政体、宗教提出疑问并予以解答。胡先骕没有哲学、历史方面的论著,却尽情将他的人生观、哲学观、历史观写入其诗中,见其胸襟之阔大,睿思之深远。如第一首云:
能聚是为质,质散乃为能。能质互迁移,造化斯陶甄。
是名阴与阳,磨荡相除乘。京垓大千界,灿烂罗玉绳。
天行健不息,默运何因仍。其始何自来?其终倘有徵。
何为星云中,忽此大地凝。综合万因缘,芸芸育群生。
盲动无穷年,乃肇戴发伦。初无爪牙利,但以智慧尊。
凭兹眇眇躬,穷探造化元。及其臻圣处,真可参乾坤。
恶德或逾闲,蛇豕同凶狞。利用厚生具,率以相噬吞。
裂颅与断脰,亿万从衔冤。尼罗雅典墟,蔓草没颓垣。
煌煌今上都,易代能长存。下逮万千祀,演化安可论。
沉思令人痗,抱膝欲无言。

此诗先叙物质变化之理,再言宇宙之形成、星体之运行,继言人类在地球上的诞生与生存。人虽无爪牙之利,以智慧成为万物之尊。人类能制造厚生的利器,却被恶德者用来争斗撕杀。希腊文明衰落了,而华夏文明历经改朝易代而能长存,其中自有值得深思的道理。纵横议论,而见其奇怀伟抱。且将新名词如“智慧”、“尼罗”、“雅典”、“厚生”等融入诗中而不见理障。正如其诗云:“一楼冥接无穷世,时与灵思与豁襟”(《断续》)。也可用他自己的诗句形容此类诗的风格:“赖有酒杯浇郁勃,忍凭诗笔见骁腾”(《被酒偶书》)。正是此类诗的风格写照。
还有《楼居杂诗》十一首,议晚清以来社会之变迁、诗风之变化,论为文作诗之要旨,随其意理遣其辞,纵横捭阖,掷地作金石声。
岁月蹉跎而志未遂,人将老去,此古来志士之恸痛,述怀诗中每多此种喟叹,如《岁月》
岁月侵寻鬓渐苍,居常无寐偃绳床。厌听残夜喧群籁,兀见微曦透晓窗。
万虑萦怀生息息,百年催老去堂堂。行藏检校知无似,何日巾车还故乡。
江瀚在《忏庵诗稿题识》中说:“所最心折者,尤在《初度言志》及《楼居杂诗》,通识伟抱,不图于韵语中得之,太夷谓忏庵长处正在此,诚为知言。顾犹有退之以文为诗之疑,不知议论入诗,步兵《咏怀》、拾遗《感遇》,已开其先矣。至散原推其纪游之作,以为牢笼万象,奥邃苍坚,然此在忏庵特其末耳。”[1](p8)认为他能述怀见卓识,以议论为诗,发扬光大了阮籍、陈子昂感怀之传统,此类诗是其上乘,纪游诗尚在其末,确有其会心。但需要说明的是,胡先骕极少纯粹的咏史诗,他往往是将古与今、史识与政见熔铸为一体,故我未另列咏史诗,当然,他还有赠答诗、哀悼诗等,限于篇幅,未能一一评述以就教于方家。

四、   夙锺烟霞情,邱壑穷冥搜——纪游诗

胡先骕诗集中以纪游诗为最多。自言是“前身霞客”(《南雁荡杂诗》),相信“寰中蕴灵会,心目能偶领。即兹悟本原,宁独尘虑屏”(《朝发白岩》)。要探天地之奥妙,写入诗中:“更斫诗探天地秘”(《呈吴缶庐丈》)。陈三立题识论之云:“本学识以抒胸臆,高掌远蹠,磊坷不群。其纪游诸作,牢宠万象,奥邃苍坚,尤近杜陵。”[1] (p8)“牢宠万象”言诗中能将万象缚来其笔底,不过我以为此类诗的“奥邃苍坚”更近韩昌黎。钱锺书在《忏庵诗稿跋》中亦以纪游诗为其诗中最上乘:“抱弓力大,琢玉功深。登临游览之作,发山水之清音,寄风云之壮志,尤擅一时之胜场。”[1] (p160)都是对他的纪游诗的高度评价。

胡先骕以“游思挟奇壮”(《日光登车至中禅寺》),饱览异国奇山异水。在日本所写的风物游览诗多为五古组诗,其《饭罢登箱根绝顶探大涌谷之奇兼望富士》诗中云:“黝石太古色,意始蜗皇碎。滃渤抵云源,误踏九幽界。硫蒸棘睛鼻,毒雾扑喉喙。百孔浓瘴腾,呼吸通地肺。”由石之黝黑联想到女娲补天所遗。到云源而误以为踏入九幽界。在温泉处闻硫黄蒸气,以为此气呼吸通地肺。莫不状物态而联想翩翩。《绕箱根湖谒箱根神社》一诗以大景与细微之景相映衬:“沦漪影沉沉,霞末浸林抄”;“唼喋上群鱼,交枝乱红蓼。静细称雄恢,杉枞纛云表。鳞鬣积莓苔,枝柯肆夭矫。无风籁自远,凄鹤羽弥皎。冥冥森古青,仰睇舌禁挢。”鱼、鹤形态毕现,乔木雄姿如在目前。次首中如:“澄波漾日彩,迸作晶光射。水清石齿齿,藻行游鲦籍。峭岸縆修梁,俨若飞虹跨。远树簇红紫,倒影益娇姹。云姿无定在,点染皆入画。晴岚已张秋,雨翠度宜夏。”“漾”“迸”字炼字精警。造语清劲,如云绕冰峰,溪穿齿石。他如《登日本箱根半山至富士屋精舍小憩》《日光礼东照宫,是为德川氏家庙》《日光登山至中禅寺》《京都岚山》,则在描写中参插史实,有沧桑厚重感。

为考察中国植物种类与生态,他跋涉祖国东南一带名山大川,历尽艰险。1916年暑天考察庐山,“身如行炙汗拂雨”、“吻焦烦渴那可解”,更目睹“江鱼衔沙蛇毒凝,瘦蝶敛翼噤闹蛩”(《溽暑由九江步还东林》),心魂俱惊;1921年往赣南考察,在安远县石墟,夜遇洪水毁其旅舍,“忽闻平地雷,吾墙亦随焉。心知与死近,分饱饥蛟涎。沉思亦无怖,屈子犹沉渊”(《石口墟夜遇溪涨几死覆椽之下》)。也有得赏山光水色而大开心颜的回报:“南中隽赏穷八九,要无武夷九曲瑰奇诡谲为能开我之心颜”(《武夷山歌》)。
山川之雄奇,诸种经历见识,有助于“奥邃苍坚”诗风的形成。其纪游诗写各处名山,然决不雷同,各有特征,而在布局上也是各具匠心。如《庚申夏六月天台纪游》开篇点题:
  浙东山水天下名,天台赤城气崚峥。平生不惜几两屐,要跻绝顶扪长庚。
五更瞢腾上篮舆,露泫月落星参横。迎人夹道森古柏,怪影若鬼争腾狞。
日中骄阳迫喘汗,初梯艰险心魂惊。黄昏穿县抵古刹,蝙蝠掠眼蚊雷鸣。
寺僧相肃貌恭敬,蔬斋草荐亦咸亨。平明饱饭出门去,螺溪古秀心所萦。
风榛雪涧历鸟道,俯视已见玉笋擎。春雷訇訇坠巨瀑,森此石骨孤搘撑……。

此诗以纪游为线索,“几两屐”典出自“阮家屐”。宋苏轼《岐亭》之四:“人生几两屐,莫厌频来集。”天明登顶,俯瞰“芙蓉瓣瓣拱华顶,足底但见归云平”;“五更披雾观海日,万千霞绮浮金钲。”瀑泉飞溅,其状“岂徒乳花玉胸滑,要似屑玉飞寒霎。又如摩尼五色珠,陆离璀璨光摇睛。”最后希望到此结茅礼佛终老。硬语盘空,妥贴排奡。
《北雁荡》一诗则先议论雁荡山的沧桑变化,由时间再写到空间,突出景之雄奇博大:“先此千万年,瓯越皆大海。雁山百十嶂,历历置棋在。风涛日澒洞,礁穴孕嵬礧。一朝变沧桑,遂尔面目改。浙东江山称永嘉,雁山奇诡尤所夸……”此诗不重在写游程,而在写峰势之奇壮。《武功山》布局又自不同:“万洋雄楚峤,巨嶂蔽日月。入湘为衡岳,炎纪秉鈇钺。馀支走赣为武功,云中屹立青芙蓉。匡山秀出湓江上,并肩亦若孩提童。含云吐雾富岫壑,孕育万怪谁能穷?冥冥青翠压百里,绝蹬隐与苍穹通。松杉夹道尽老秃,时闻虎啸鹰呼风。斧斤阒然人迹绝,恍若异域开鸿蒙。我来正值初春候,山鹃艳发罗黄红。涓涓岩溜偶入听,愈觉静寂如虚空。客魂憀慄失所据,大哉造物诚瑰雄。”开头极力铺陈此山所处万洋山脉形势,并以庐山为衬笔。然后以“含云吐雾富岫壑”写此山之神奇,“孕育万怪”。然后描绘森林之茂密,人迹之稀少,再由“我”出场,登上绝顶而见“云海万顷浮千峰”,感叹“独怪荒閟与世隔,环观疮痏心为恫”。可见他在写古风时章法布局上力避雷同。

他如言武夷九曲溪坐竹排:“才能失喜已电逝,迷若磨蚁惊回旋"(《武夷山歌》);俯眺峨眉山下:“峰峦起伏森骇浪,海水凝作青琉璃。梯田高下列万卦,长河蜿蜒成之而”(《佛光》)。千山万状,无不随物赋形,比拟生动。又《七星岩》一诗更以诙诡谲怪而诱人深入:
阴河千纪穿地腹,岩石解化雪沃汤。坤炉鼓鞴偶喷薄,洞府遂尔开丹房。
颠崖百仞石齿齿,矬木钩棘丛千章。珍禽倒挂毛羽怪,枭声格磔凄而长。
缒幽探险临不测,口哆肤栗心舂撞。石门穹窿厚藓碧,老鲸喉吻恣饕张。
踏舌沿咽入深黑,顿隔尘世迷无方。忽现广居庇万众,别有天地诚仙乡。
缤纷钟乳挂百道,如布璎珞悬珠珰。随形幻物孕灵怪,刻画毕肖穷毫芒。
琳宫宝殿俨廉陛,高者为堞深为隍。琼芝瑶草争秀发,狻猊腾攫翔鸾凰。
世尊敷坐谈寂灭,北面帝释诸天王。天龙八部亦麋集,祥云下覆修罗场。
众生一一得解脱,雨花成阵扬芬芳。至人更有观自在,甘露遍洒垂枝杨。
考钟击鼓仪礼足,灵山法会开扶桑。庄严恢诡森万态,意匠妙绝非寻常。
群仙游戏自殊异,人力不到天所将。何缘尘世有此胜,神移目眩禁旁皇。
出门三顾叹观止,行谋小筑长相徉。
用博喻手法,铺叙并描摹洞中大千世界,石钟乳如琳宫宝殿,如城堞如池隍,如琼芝瑶草,如狻猊鸾凰,如世尊、如帝释、天王,如天龙八部,如众生,如至人,如敲钟击鼓的灵山法会,奇诡神态,壮丽场景,一一展现,惟妙惟肖。诗人搜幽搥险,遂成奇兀排奡之诗。

五、   穷年笺草木,志切观物象——咏物诗

作为一位卓越的植物学家,胡先骕专注于自己的专业:“穷年笺草木,志切观物象。平生笃守黑,托兴在孤赏”(《感兴答简庵仙贻梦梅》)。他热爱大自然,乃至一草一木、一鸟一虫,每以宏篇巨作咏物之丰功:“移根瑶圃光熊熊,一洗万国凡卉空。自来珍物不世出,宜著篇什歌丰功”(《任公豆歌》)。如1925年在美国作的《阿诺德森林院放歌》:
坡陀高下十顷强,参天松栝森千章。短垣缭绕閟灵境,俨若尘堨开仙乡。
平沙驰道春试马,垂珠嘉实秋悬墙。鸟鸣雉呴满机趣,蜂喧蝶舞纷间忙。
花须柳眼亘春夏,裙屐百辈游人狂。柘冈辛夷半山句,万蕊如雪迎初阳。
樱花辅颊绚朱粉,蓬瀛姹女施新妆。海棠霞晕差可拟,尹邢正色难评量。
独惜野梅限南徼,点染艳雪无幽香。罗浮邓尉猿鹤梦,恨缺两翼翻南翔。
丁香绛白殿春事,更赏踯躅罗红黄。此花滇蜀冠天下,往往百里云锦张。
何缘但入逐客眼,开落瘴雾遗蛮荒。亦知艳色不限地,归州瘿妇生王嫱。
琵琶千载胡语怨,想同此卉繁他邦。曩惟汉武勤边疆,楼兰授首乌孙降。
声威所被震西域,葡萄苜蓿来敦煌。微闻上林足珍异,橙黄荔紫丛瑶房。
惜哉富民昧此术,盛德不逮耕与桑。禹域夙称擅地利,群芳百谷天所昌。
寻常芜秽荆棘里,拔擢便足登庙堂。佳人翠袖老空谷,鬼母胡姬偏擅场。
用夷变夏古所戒,此亦国耻心徒伤。昔者君民位严绝,百里为阱多提防。
易代禁驰遣逻卒。灵台灵圃供徜徉。亟宜取以研树艺,搜罗珍怪穷遐方。
分培广植遍宇内,庶令闾巷饶众芳。侈言美育此其道,岂惟累累盈篚筐。
吾徒借镜有先例。名园异国交相望。
异国树林之茂密、奇花异卉之鲜丽,无不秀入“我”眼。更念及故国地大物博,却因历来不明植物术,多少群芳冷落于“寻常芜秽荆棘里”。可惜南徼罗浮的野梅无幽香,滇蜀的丁香、踯躅,也不过是供逐客之眼,“开落瘴雾遗蛮荒。”然故国的名花珍卉,一旦考察培植,也可成为国之珍宝。他立志为国光大植物事业,研讨树艺,搜罗珍怪,处处培植群芳,借鉴他国经验,多建植物园、保护区,一偿“名园珍卉交相望”之愿。或叙或写或议,随其意遣辞。

1942年,胡先骕任中正大学校长时,用柏梁体句句押韵的形式作《泰和山中野卉甚众,花香鸟语,颇极视听之娱,乃为放歌以自遣》诗,中云:“芫花烂紫踯躅红,生绡谁剪檵木红?”“金樱洁比琉璃钟,输与野蔷酡颜红。木香送馥浮棘蓬,风枝袅娜团瑶琼。幽馨微微传树桻,缤纷缨络挂忍冬。群星匝地光熊熊,色香栀子饶殊荣。”“微芳侧艳世匪崇,但觉万汇皆葱茏。作团成阵纷蝶蜂,舞衣翩跹声咿嗡。罗浮仙子间可逢,车轮巨翼来天宫。勿惊野语夸仙踪,造物宰自能豪雄。”他犹如在点评每一种花卉的妙处,色香声影,杂沓交错。惊讶造物主主宰的豪雄,又自谦他不过是“偶吟七字逞机锋”,但写来也“不为无益”。实际上,此诗不仅可见诗人对物种的鉴别能力,对自然美的挚爱与审美的感受度,哪怕是不为众人所推崇的“微芳”,他也由衷喜爱,有将万物牢笼于篇幅中的笔力。
四十年代,在四川发现一种在其他各地早已灭绝的珍贵树种,1948年,他与郑万钧命名为水杉,轰动一时,为国争光。直到1961年始作《水杉歌》。迟迟未动笔的原因,乃是如其自序所说:“牵涉科学范围颇广,惧敷陈事实,坠入理障,无以彰诗歌咏叹之美。新春多暇,试为长言,典实自琢,尚不刺目,或非人境庐掎摭名物之比耶!”[1]以科学名词入诗,容易失去形象,坠入理障,所以不可轻率而为,酝酿久之,经过熔炼琢磨工夫而成。鉴于黄遵宪好以新名词强扯入诗的弊端,“人境庐之仅知剽窃新名词”(《致龙榆生书》)[3] (p614)。他力图将意趣与科学能够熔为一体。诗的开篇云:
记追白垩年一亿,莽莽坤维风景丽。特西斯海亘穷荒,赤道暖流布温煦。
陆无山岳但坡陀,沧海横流沮洳多。密林丰薮蔽天日,冥云玄雾迷羲和。
兽蹄鸟迹尚无朕,恐龙恶蜥横婆娑。水杉斯时乃特立,凌霄巨木环北极。
虬枝铁干逾十围,肯与群株计寻尺。……

作者以丰富的想像,极尽描写之能事,呈现白垩年代地球上的穷荒景象,山不高而坡陂,水无大江而沧海横流。林木丰茂,迷雾蒸腾。那时只有恐龙而无其他野兽出现。水杉遍布,何等雄伟!接着描述水杉习性、地质的变迁以及今日的发现与命名,然后说:“如今科学益昌明,已见泱泱飘汉帜。化石龙骸夸禄丰,水杉并世争长雄。禄丰龙已成陈迹,水杉今日犹葱茏。”此诗被誉为亘古未有的科学诗,内涵丰富,意境浑涵,气势如水涌波荡。当时曾克耑有诗赞其华妙:“蜻洲草弄云霞色,水杉歌含水木光”(《答忏庵次元韵》)。此诗当时经陈毅副总理推荐,在《人民日报》上发表。

马宗霍在《忏庵诗稿序》中说:“集中诸制,抒志见襟抱,述怀见性灵,寓兴则旨远辞微,论事则推见至隐。或托古以方人,或体物而穷理。要皆纬之以识,诗中有一我在。盖已绝去町畦,自成为步曾之诗,杜韩苏黄筌蹄而已。兼以两涉重瀛,践历多异,旅游所得,尽发乎诗,即目会心,有昔贤意境所未到者。故往往驰思域表,弋句象外,冥心独造,眇合自然。”[1] (p6)其诗确如马先生所说,无论是言志述怀,还是寓兴论事,莫不见其灵心健笔,而体物穷理,又见哲人慧光。胡先骕是旧体诗的守望者,但他又是从时代的发展、中西对比的角度来看待旧体诗的存在与发展。即在《评尝试集》一文中说:“清末之郑子尹、陈伯严、郑苏堪不得不谓为诗中射雕手也,然以曾受西方教育、深知西方文化之内容者观之,终觉其诗理致不足,此时代使然,初非此数诗人思力薄弱也。”[1] (p58-59)这可见他对近代以来在中西文化日益交流的背景下旧体诗应如何发展有更高的视野,认为诗应表现理致。
从艺术特色来看,胡先骕诗气骨开张,苍雄雅健,主要师法杜、韩,如《壮游用少陵韵》、《三十初度》《古风》诗皆宏赡高古、波澜壮阔之巨制。《南征》一诗,论者以为可与杜甫《北征》、韩愈《南山》诗鼎足而三。然又如马宗霍所说,杜韩苏黄,不过为他的筌蹄而已,得意忘筌,则能自成胡先骕之诗风。

胡先骕写大事件,纪游览,多用古风,即兴杂咏则用七绝,风格迥然不同,更多的是追求天籁之音,空灵谐畅,如《春日杂诗》:
小斋驼坐默数息,坐视春尽无好诗。作团柳絮白入户。如豆樱桃黄满枝。
春郊作健初试马,草暖花深路欲无。时逢野水聚蝌蚪,偶过烟村闻鹁鸪。
雨余池涨蛙闹晓,蜜熟日晴蜂打衙。微风动处暗香起,应有连畦蚕豆花。
黄鱼入市蒲芽嫩,雷菌登盘紫笋长。肯用浮名换温饱,要操短揖老江乡。
前一首妙在后二句转写坐视之景;第二首后二句写骑马所过之景,均出之以对仗,灵动活脱。第三首前二句写雨后初晴之景,蛙蜂之声,一句两意而对仗谨严。后二句从嗅觉写到视觉,然一是实写,一是虚写,语序有先后贯通。第四首亦以前二句对仗写景,后二句以流水对议论。此类诗似从王半山诗风中来。

其他如“电掣金蛇耀九寰,黑云咫尺失千山。翻盆雨过朝曦上,照眼香炉露鬓鬟”(《东林山居杂咏》)。腾挪跳掷,不落凡俗。《旅程杂诗》三十二首,写于美国的如:“天西草树四时春,久欲团瓢老此身。水石烟霞犹好在,坠欢断梦久成尘”(《游金门公园》);“大岳天西镇百蛮,终年古雪积云关。何当一抚将军树,更听风湍响佩环”;“沙碛连云草不生,蹲罴怪石肆狰狞。牧儿快马驰如电,敕勒歌残暮霭横”(《雪山以东是为美洲大沙漠》)。莫不回转谐畅,如珠走盘。
“不眠从漏转,好句待冥搜”(《雨止》)。胡先骕讲求炼字与句法,人以为“百炼千锤”,得江西诗派之奥妙。如:“挂梦常不去”(《泛鄱湖暮抵南昌即事成吟》)。酷似陈三立“挂眼绕郭山,冉冉云岚曙”(《癸丑五月十三日至焦山》)之炼“挂”字。律句如《江上偶成》之颔联:“木落千山寒自献,沙明群雁暝相投。”化自黄山谷“落木千山天远大”(《登快阁》)、陈散原“雨了群峰争自献”(《三月十五日偕宗武过仓园》)。又如“雨馀鸠鹊共呼晴,万叶澄鲜爽气清”(《雨霁》),酷似陈三立用“呼”字比拟手法:“晴鸠呼影雁横翎,已有群山为我青”(《二月三日顾石公招饮龙蟠里》)。此亦可窥其于前辈诗潜心处。馀多冥心独造、妙合自然之句,如:“半亩蒲塘闲浸月,交柯树影暗流萤”(《海风》);“槛外淡烟迷野树,菊丛寒蝶抱秋暄”(《去岁重九偕王简庵、然父昆季与龙吟潭、吴端任登市中酒楼歌呼竟日……》);“杂树纷披摇月影,流萤开合乱星光”(《夜气》);炼“浸”“抱”“摇”“乱”字妙,光怪陆离。又:“碧连溟渤无边水,绀接登莱一带山”(《威海卫》)。用一一五句法,以碧绀之色、形容词先入为主。又:“潭暗跳波鱼拨刺,烟深归树鸟相呼”(《晚眺》)。用二五句法。色与响交错。又:“万树接天深布影,淡云烘月炯生光”(《繁枝》);“草树萤栖青尚照,池塘蛤老蛰无声”(《宰木》);“雨过残云犹翳月,凉生孤焰欲摇魂”(《据乱》)。每句语含二意,句法则摇曳生净。“林腰集雾横拖练,山月摇波碎荡金”(《秋宵》)。“集”与“拖”,“摇”与“荡”,构成连动结构。五言律句如:“苍猿呼暝壑,夕鸟入归烟”(《栖贤寺》);“春尽瘴云黑,花深宿雾稠”(《滇越道中》);“市静犬偏警,叶深萤暗流”(《碧落》)。一一三句法,用字沉重。“澄波影落千帆静,沙岸风高一雁翔”(《舟行过马当怆念六兄》),“落”与“高”,“静”与“翔”,用对比手法。古诗中如:“枝头来三白头翁”(《任公豆歌》)。类此诗句,无不炼字奇警,字精意妙,恰如他自言:“诗句随年增律细”(《翘首》)。不仅受杜、韩、黄、陈影响,还可见他化用王维、苏轼、秦观等人诗句痕迹,学王、苏、秦等仙诗恰又可以为之调畅其气,使其诗兼有“清”与“深”的特色。

钱锺书是现代大学者、大诗人,亦从宋诗门径入,推崇胡诗,惺惺相惜。有《胡丈步曾远函论诗却寄》诗云:“汲古斟今妙寡双,袖携西海激西江。中州无外皆同壤,旧命维新岂陋邦。烽火远书金可抵,丹铅退笔鼎难扛。不干扪有谈诗舌,挂壁年来气亦降。”论其所作贯通古今,打通中外,“旧命维新”则言他能够传承旧体诗,在蜕变中发扬光大。这也印证了早些时候范罕在《忏庵诗稿序》中所说:“比归,语故弟彦矧曰:‘胡君新诗人也。’予弟曰:‘然,亦旧诗人,今之同学辈殆无与匹者。”[1] (p2)
胡先骕既重传统,又以雄厚之魄力摄入哲理乃至近代科学知识。这一特征,早得前人赞尝。《忏庵诗稿》前有卢弼之序云:“君周览名区,造诣深邃,又复苞孕近世之学海思潮。蕴蓄者宏,吸纳者富,往往擅临川、东坡之胜,而又兼有昌黎之苍莽、摩诘之隽永、山谷之奇突,合众长于一炉而冶之,宜乎其睥睨一时也。”[1] (p4)言其诗兼古代大诗家之所长及游历之所得。其诗既有卓识传抱、学理见识,又有灵襟妙绪,可谓兼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为一体。民国时期随着现代大学、科研机构的建立,出现受过新式教育的学者诗人。当今,刘士林提出二十世纪学人之诗的概念,他说:
现代学人之诗的远源在于宋代的‘才学诗’或‘议论诗’上。其近源则在于晚清民初的“不专宗盛唐”而以“宗宋”为主旨的同光休。同光体诗的最大特点可归约为二,首先是喜用‘冷僻故实。’如果没有相当深厚抑或驳杂的文史功底作基础,同光体诗的字面含义都难以读懂,更惶论其深层内涵。其次则是在同光体之‘瘦硬’意境中存在着惊人的孤僻、伤感等为传统诗学所力斥的‘哀怨’之情。[5]

这一段话梳理了二十世纪的学人之诗与宋诗、同光体诗的渊源关系,证之以胡先骕所说:“民国四十年来作旧诗之诗人半系晚清遗老,半系后起之秀,但后者之宗派蕲向实与清末之老辈诗人相同”(《四十年来北京之旧诗人》[2] (p470)),胡先骕本人的诗学蕲向也是如此。但刘以“冷僻故实”“孤僻、伤感”夸大为同光体的最大特点,似又不当。胡先骕等学人之诗继承了同光体的奥峭,加以他个性坚毅,从容自信,盱衡古今,奇崛苍坚而非冷僻,气度恢宏而非孤僻伤感;融入现代意识与语汇,而非生涩难懂。从诗史来看,胡先骕是在同光体嬗变时赣派中承先启后的一大家,在二十世纪诗坛上足可独张一军。
[参考文献]:
[1]胡先骕先生诗集[M].台北:台湾中正大学校友会,1992.
[2]张大为、胡德熙、胡德焜编.《胡先骕文存》[M].南昌:江西高教出版社,1995
[3]胡宗刚撰.胡先骕先生年谱长编 [M].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8
[4]陈三立.《散原精舍诗文集》[M].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5]刘士林.二十世纪中国学人之诗研究[J ]中华读书报.2004年4.21.


[作者情况]胡迎建,1953年出生于江西星子县,1987年江西师大古籍整理与唐宋文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硕士。江西省古籍整理办公室研究员、首都师大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华东交大兼职教授、江西诗词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著有《近代江西诗话》《一代宗师陈三立》、《民国旧体诗史稿》,目前正在从事《陈三立与同光体诗派研究》(2006年国家社科项目)的写作。研究方向:近现代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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